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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车祸 石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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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阿宝二人从果脯店出来。
就近在店铺门前的石阶上坐下,阿宝从沈毋生怀里掏了一大把杏干,一口一个,咀嚼得用力。
“啧,”她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含糊又气闷地自言自语,“……该死的小孩脸!”
许久过后,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算了,不急于一时,过几日她再到码头堵人便是。
把最后一颗杏干丢进嘴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糖屑,站起身。
“走吧,回家。”
沈毋生怀里抱着两包果脯,一时腾不出手。眼看阿宝已经抬步,他有些忙乱地将东西全揽到一只胳膊里,另一只手急急伸出去,挽住了阿宝的胳膊,这才重新抱好东西,跟上她的脚步。
阿宝低头瞥见他别扭吃力的姿势,便好心分出一包果脯接了过来,替他减轻负担,好让他抱得安稳。
青云镇的学堂每七日便有一日沐休。
翌日清晨,兄长与沈毋生前脚刚踏出家门,阿宝后脚便悄悄溜了出去。
她寻到街角一处小摊坐下,要了一碗豆花喝。
一阵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自城门外缓缓驶入镇中。
前头两匹高头大马开道,身后随行护卫成群,阵仗盛大,威风凛凛。
阿宝舀起一勺嫩滑的豆花,豆腐入口即化。她嘴里不停,眼珠也滴溜溜转着,仔细打量这支陌生的队伍。
身侧一名见多识广的跑船伙计低声开口:“是严家的人来了。听闻此番前来,是要征集船只运送木料,为天子修建宫殿。”
“当真?那可是一桩美差,给官家办事,报酬定然丰厚。”
“你只瞧见好处,严家这群人,可不是什么善与之辈。”
那人嘴上附和,视线却牢牢黏在远去的车马之上。匆匆喝完豆花便结账离去。
阿宝望着严家车马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严家。
几口将碗中豆花饮尽,付了银钱,她转身赶往码头。
一名赤裸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魁梧大汉快步迎了上来,正是她买来的伙计阿大。
“小老板,船队船只近日已经保养完毕,随时可以重新下水通航。”
“嗯。” 阿宝应声,“阿大,最近码头可有别的货商前来接洽船队?”
阿大低头回想片刻,答道:“来过一拨人,瞧着像是官家差遣过来的。只是咱们的船型不合他们所需,我便没有多问。”
阿宝微微颔首:“知道了,你去忙吧。我回铺子一趟。”
为了瞒着兄长经营航运生意,阿宝早早便在街上租下一间铺面,起名运输店,平日里便是她处理船队事务的据点。
路上她买了一包炒瓜子,一边走一边嗑。日头越升越高,骄阳炙烤长街,街市愈发热闹,暑气翻涌,烘得人心底莫名烦躁。
“滚开!”
一声凌厉的呵斥骤然划破喧闹。
阿宝抬眼望去,前方很快围起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她嘴里还嗑着瓜子,快步挤上前去,奈何个子矮小,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瞧不见。
她抓了一把瓜子递给身前的男子,那人收了好处,便侧身让出一条缝隙。阿宝一路往前挪,包里的瓜子也被分了个精光。
人群中央,两辆车子撞在了一处。
一架马车,一架骡车。
骡车损毁严重,骡子重重摔倒在地,挣扎不起。车中的姑娘被巨大的冲击力甩出车厢,直直摔落在地。
马车这边,马夫一脸惊恐。
马车上,一名红衣的少年立于车厢边缘,神色桀骜嚣张。
“我叫你们滚开,你们偏不听!再拦着去路,休怪我策马,直接从你们身上踏过去!”
话音落下,他一把夺过马夫手中长鞭,扬手便要挥下。
一旁的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哭着想要扶起自家小姐,奈何她自己也受了伤,连站稳都分外艰难。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围得水泄不通,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马车上的少年耐性耗尽,鞭子狠狠抽打在马背之上。棕色骏马受了刺激,不停蹬踏四蹄,甩动长尾,焦躁不安。
棕色马匹开始跺脚,摔打尾巴,焦躁不安。
“可惜了,许老板的女儿要惨了!”耳朵一动,一个惋惜的声音传来。
她再不犹豫,凭着一身怪力上前一步,伸手便将倒地受伤的骡子硬生生扶了起来。车夫连忙顺势将瘸腿的牲畜牵到路边。
她又一把拨开痛哭的丫鬟,弯腰横抱起地上昏迷的少女,快步走出人群,将她安置在一旁店铺门口干净阴凉的地方。
丫鬟一瘸一拐紧随其后,泪水挂满脸颊。
“看好你家小姐。” 阿宝嘱咐一声,又叫过一旁看热闹的店铺伙计,塞给他一点碎银,命他火速前往许家报信。
人群外围忽然分开一条通路,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步履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众随从。他快步走到马车边上,躬身柔声询问:“郡王,您可有受伤?”
“无事,程知行,你来得正好。这里撞了车,余下的事交由你处置。” 马车上的少年满脸不耐,说完便掀开帘子钻进车厢,扬声吩咐,“走!”
马夫神色为难,抬眼看向程知行。见他轻轻点头,立刻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车马走远,程知行转过身,迈步朝着阿宝一行人走来,拱手致歉:“公子无事吧!我家郡王年少轻狂,冲撞了各位,是我们的过错,愿意全权负责。”
阿宝指了倒在一边的少女,“出事的不是我,是这位姑娘。你们家三少爷撞翻了人家的骡车,将人甩出车厢,方才还打算策马从她身上碾过去。”
她毫不避讳,将方才亲眼所见的一切如实道出。
程知行身躯微僵,未曾料到眼前这名少年说话如此直白露骨。转瞬便恢复如常,转头对着身后一名提着药箱的老者挥手:“孙先生,劳烦快为这位姑娘诊治,务必照料妥当。”
阿宝耸了耸肩,站在一旁。
“我的女儿啊!”
人未至,悲痛的喊声先传了过来。
许久只有这么一个独女,妻子早年便撒手人寰,女儿一直由他一手拉扯长大。骤然听闻女儿遇祸,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慌忙跑来。
拨开人群看到躺在地上,一脸苍白的女儿,感觉天塌下来。
“女儿啊!你怎么变成这样!究竟是哪个龟人将你撞成这样。”
他眼睛恶狠狠的向周边扫射,一眼就看到人群中不自在的程知行。
“你不长眼睛吗!”
开口便是一顿痛斥。程知行往日打交道的多是温文尔雅的士子儒生,何曾遇见过这般火爆的商户,一时愣在原地。好在他久居京城,城府深沉,片刻之后便稳住心神。
“老先生,实在万分抱歉。此事错在我方,令爱所有伤势,还有牲畜的损失,我们尽数赔偿。”
“滚球,我许家差你这一点半点的钱,还有你眼瞎吗,什么老先生!”
一旁的阿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昨日见面时,她还以为许久是位性情温和的商人,没想到性子如此泼辣刚猛。
程知行被怼得脸上红红白白的,难堪至极。
“这位,老板,撞车是双方的共同责任,现在我们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您还有怎么样!”他的语气带着指责。
“放屁!分明是你们车马疾驰,不看道路,径直撞翻了我们!事到如今反倒要倒打一耙!” 许久气急。方才前来报信的伙计早已将前因后果告知于他,不然今日险些就被对方糊弄过去。
程知行已从围观百姓口中探听到他的身份,语气缓缓透出几分威压:“许老板,该赔的我们一分不少。若是您心中仍旧不服,大可去往京城严府讨要说法。”
许久停顿,气焰渐熄。
惹不起。
“哼。赔偿记得送到我府上。富贵,扶小姐,我们走。”
许久带着一行人愤然离去,程知行也带人转身离开,临走之前,他深深地回头看了阿宝一眼。
阿宝毫不在意,她不过是顺手出手救人而已。
主角尽数散去,围观人群也慢慢散开。
阿宝折回自己的铺子,埋头核对了几个时辰的账目,又将后续事务一一交代给看店的崔娘。
算好时间,赶在学堂散学之前,匆匆动身回家。
阿宝前脚刚踏进院门,身后便传来木门轻响,沈毋生紧跟着跨了进来。
“沈毋生!吓我一跳。”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今日返程迟了,方才一路疾走,心底一直紧绷,反倒忘了一桩事 —— 阿兄偶尔会留在学堂,陪着夫子研习课业,并不会准时归家。
她上下扫了沈毋生一圈,仔细打量。少年衣衫洁净,不见半点伤痕污渍,想来今日在学堂未曾受人欺凌。
“桌上有打包回来的饭菜。” 阿宝开口提醒。
沈毋生却没有移步饭桌,反倒径直走到她跟前,自布包里掏出一颗硕大饱满、果皮艳红的石榴,捧到她眼前。
“阿宝,给你。”
阿宝伸手接过,在掌心转了一圈,果皮带着温热。
“你买来的?”
“嗯。”
“行吧,下次别买了,家里有。”沈毋生的银子都是自己给他的,不过他平日里省吃俭用,几乎没有开销。
说罢,便伸手拉着他往桌边走去,“先过来吃饭。”
沈毋生乖乖落座,抬手掀开桌上防尘的罩子。
一份热腾腾的面,平日李姜言便在学堂用了晚膳再归家,阿宝不想虐待儿童,让沈毋生上了一天课,回来还要做饭。
所以都是她带饭,她吃什么都会给他带回来一份。
沈毋生向来不挑口味,给什么便吃什么,从无怨言,倒也省了阿宝不少心力。
晚饭过后,暑气稍稍褪去。阿宝搬了条凳子坐在院中树下翻看书卷。沈毋生端着一只白瓷小碗走过来,低头安安静静替她剥石榴。
也不知他这颗石榴从何处寻来,剥开外皮,内里籽实颗颗圆润饱满,红如玛瑙。
没等他剥完满满一碗,阿宝早已按捺不住,伸手捏起一把石榴籽就往嘴里送。清甜汁水在舌尖爆开。
“真甜!”
听见她欢喜的声音,沈毋生唇角极浅地往上弯了弯,手上剥籽的速度不由得更快几分。
一碗石榴籽很快剥完。他才停下,阿宝便两三口一扫而空,碗底顷刻见了干净。
吃完果子,沈毋生端起碗拿去厨房洗刷干净,又取出怀中一方干净帕子,蘸上一点凉水,折返到阿宝身边,半跪下来。
“阿宝,伸手。”
阿宝沾着石榴汁水、黏糊糊的手掌递了过去。
沈毋生将她肉肉软软的小手妥帖搁在自己掌心,指尖细细摩挲,一根手指一根手指,耐心地将缝隙里残留的果汁擦拭干净。
掌心温热柔软,他心底悄然掠过一念:阿宝的手,真软。
“换另一只。”
阿宝有些疑惑,“这只又没弄脏。” 嘴上虽是这般说着,手上却很顺从地将书本换到另一只手里,把空着的手掌递了过去。
只要沈毋生打定主意要做的事,便不会轻易作罢,况且这点小事对她而言也不困难。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夜幕笼罩院落,李姜言归家比往日迟了许久。阿宝与沈毋生早已沐浴完毕,一身清爽。
待到兄长踏进院门,恰好看见沈毋生站在阿宝身后,温柔地替她绞干湿发。
李姜言望着二人,无声轻叹。他并非觉得沈毋生做这些活计委屈,反倒愧疚于自己无能,没能给妹妹更好的生活。
等阿宝的发丝干透,他便出声吩咐沈毋生先回去歇息。沈毋生年岁本就比他们二人还要小上一岁,不可太过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