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娇》想当年我是个好人

2、附商 两个男孩子

　　隔日沐休，不必去学堂。
　　天光未亮李姜言便已端坐书房埋首书卷。
　　渐渐的天边那层蒙昧的青色缓缓褪散，浅金的曙色一点点漫上来。
　　周遭宅院次第有了动静，木门吱呀推开，偶有水桶磕碰的轻响，夹杂几声鸡鸣犬吠。各家灯火零星亮起，人声低低浮起，沉睡的街巷，正慢慢苏醒过来。
　　院门打开又关上，院中开始了悉悉索索的响声，持续许久。

　　“阿宝，阿宝！都什么时辰了你还赖床。你瞧瞧毋生，早饭早已做好，现下衣裳都洗上了。你今年已是十三岁，整日待在家中无事可做，往后可怎么办？要不你便随我一同去学堂念书吧！快些起身吃饭，你不肯起来，我与毋生怎能先动筷……”
　　柔软的被子蒙住了阿宝的脑袋，可那些话语依旧穿透棉絮，一字一句清晰钻进她耳里。
　　没办法。
　　“知道了，我这就起来。”
　　阿宝无奈应了一声，穿衣下床，趿拉着布鞋，晃晃悠悠走出卧房。半阖着眼，一屁股坐到院中石凳上。
　　八月暑气汹汹，尚未到正午，头顶的日头已然炽烈灼人。日光泼泼洒洒压下来，地面腾起滚滚热浪，风卷过来都带着一股子燥意，连空气都跟着微微发晃。
　　万幸院中长着一棵老石榴树，繁茂宽大的树冠遮去半座庭院，坐于树荫之下，倒尚可避开几分酷暑。
　　沈毋生瞥见阿宝出来，手上洗衣的动作自然而然停了。他转身入屋内取来一把木梳，安静走到她身后，给她梳头。
　　梳子一下一下，轻柔地划过发丝，舒服得阿宝几乎又要昏昏欲睡。
　　她百无聊赖抬眼望向头顶的石榴树，浓绿繁密的枝叶之间，坠着一颗颗饱满硕大的果子，果皮晕出鲜亮的红，勾得人嘴馋，恨不得当即摘下一颗咬开尝尝。
　　“沈毋生，你看这石榴怕是熟了，要不我们摘一个尝尝？”
　　“李姜宝，我看你是皮痒了。”
　　话音刚落，李姜言便自书房缓步走了出来。二人虽是双胞胎，眉眼却只有五六分相似。同是一般年岁，他身形却比阿宝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一处望去，反倒像是差了两三岁。
　　望着一旁安安静静替自家妹妹梳头的沈毋生，眉宇间浮起一层头疼之色。
　　“毋生，别再替她梳头了，让她自己来便是。你不是我们家的下人，做饭洗衣清扫庭院也就罢了，怎能连梳头这种琐事也要你来操劳。”
　　沈毋生恍若未闻，手上梳理发丝的动作分毫未停。
　　阿宝一听这话当即不乐意了。她自己只会扎一个松松垮垮的马尾，不出半个时辰便散得乱七八糟。偏偏李姜言自己也只能勉强束好头发，给她梳头，同样扎得歪歪扭扭。
　　所以此前离家漂泊一路颠沛，她的头发时常乱糟糟如野草。
　　“阿兄，你这话不对。沈毋生哪里是下人，我付给他银钱了，这本就是他该做的活计，拿了酬劳，便要出力办事。”
　　听着妹妹这套歪理，李姜言只觉无可奈何，观她比在家时还要顽劣。
　　一念起家，他眼底悄然蒙上一层黯淡。又看向一旁眯着眼享受梳头的阿宝，心头涌上浓浓的愧疚。妹妹跟着自己一路颠沛流离，如今困居在青云镇这一方小小的宅院，着实委屈了她。
　　一股凄凉之感，悄然漫上心头。
　　阿宝听不到兄长的接话，心里清楚他又想起什么了。
　　“阿兄，等吃完饭我们摘一颗石榴尝尝好不好？”
　　“尝？去年这时你拉着毋生偷偷摘过，剥开一看，籽粒一点都不红润。今年这事，想都不要想，吃饭。”
　　阿宝恋恋不舍地又望了一眼树上红艳艳的石榴，只得作罢。
　　用过早饭，李姜言重回书房苦读。沈毋生继续洗剩下的衣服，阿宝便搬了小凳，撑着脸坐在一旁陪着他。
　　阿兄在家，也不好外出做她的事情，闲得发慌。

　　“砰砰！”
　　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阿宝起身去开门。
　　“小老板，有好消息！”
　　门外高甲的声音高亢，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什么好消息。昨日我便叮嘱过你，今日我阿兄在家，不要找上门来。” 阿宝皱起眉头，心里不顺，要是被阿兄知道她天天出去，非唠叨死她。
　　高甲搓着双手，神色焦急又纠结，压着嗓子回道：“小老板，你让我们守的许久，今早从码头登岸，现下往醉生楼去了。”
　　听见 “许久” 二字，阿宝双眼骤然亮起。
　　当初她与兄长逃难来到青云镇，带来的积蓄大半耗在了租房与李姜言的学堂束脩之上。她不愿入私塾读书，闲不住便一心琢磨挣钱的门路。
　　起初她在城中漱玉院帮人代记账目，偶然从来往客人口中听闻船运暴利，当即动了心思。
　　青云镇紧邻水岸，本就是航运通商的重地。她索性掏出自己藏下的全部本钱，登记入册，买船、招募伙计，风风火火做起了航运生意，陆陆续续也有一年半了。
　　期间赚了不少，但也花了不少。
　　这行当看着风光，却也处处凶险。陆上有路匪，水上便有水盗。
　　记得第二次出航便倒霉催的撞上水匪，她事先筹备不足，非但分文未赚，手下伙计负伤，反倒赔出去一大笔银两，直叫她心疼许久。
　　经此一劫，她买了一批身手矫健的年轻伙计，又重金请来经验老道的师傅压船护航，生意方才慢慢走上正轨。
　　可这般进度依旧太慢，她迫切需要积攒一大笔钱财。最近她盯上了运商这条门路，打算寻一位老牌运商，出资入股，做他麾下的附商。
　　许久，便是她选中的目标。可这人前些日子外出远航，一直不在青云镇，阿宝便找高甲几个没事干的混头子，日日守在码头等候消息。
　　今日，总算等到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高甲，又转头望向院中正在晾晒衣裳的沈毋生。
　　难得纠结。
　　屋内适时传来李姜言的问话：“阿宝，是谁在外头？”
　　阿宝喉间微微滚动，定了定心神扬声答道：“阿兄，我陪着沈毋生出去买些书本。”
　　“家中尚有纸笔书本，你让毋生来取便可。” 书房里的少年满心疑惑。
　　“那些沈毋生用不上。再者我想买些果脯，阿兄好久都不曾给我买过了。”
　　一听这话，李姜言心底顿时泛起疼惜。从前在家之时，妹妹想吃什么便能得到什么，如今跟着自己，一口零嘴都要惦念许久。同时他暗自埋怨自己竟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也罢。你带着毋生一同前去，再多买些果脯坚果带回家里慢慢吃，多拿些银钱，在外当心，可要我陪你们一道上街？”
　　“不用不用！”
　　话落就听到“吱呀”的关门声。
　　看到妹妹急躁着的样子，以为她是馋果脯馋得紧，为此李姜言心里又生出几分愧疚。
　　写着夫子布置的课业，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问题，刚刚谁来了？
　　算了，等阿宝回来再问问她吧。

　　顺利踏出家门，阿宝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暗自腹诽，阿兄实在太过唠叨，比从前母亲还要念她。
　　想到母亲，她眼睛狠狠眨了几下，又吸了两下鼻子。
　　总有一日，她会和哥哥回家，正大光明的去看阿母和阿父的！
　　一旁等待的高甲无所事事，目光落在二人紧紧相握的手上，满脸不解。
　　两个男孩子，为何走路还要牵着手？
　　高甲想不通，只暗暗揣测，许是自己从未有过这般要好的朋友。
　　盯着盯着，后颈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猛地抬眼，正对上一双沉沉阴翳的眸子。高甲心头咯噔一震，那段被拖进泔水沟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
　　当年他被人一把按进臭水，一次又一次，窒息感死死裹住他，那人看向他的眼神，便是这般阴森冷冽。
　　“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阿宝看见高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出声催促。顺着他的视线，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毋生。少年安安静静跟在她身侧，一副乖顺模样。
　　“怎么了阿宝？” 沈毋生迎上她的目光，眼底带着一丝困惑。
　　“无事。” 阿宝摇了摇头，扭头看向高甲，“发什么呆，带路。”

　　青云镇依水而立，乃是水陆航运的一处紧要码头。
　　南来北往的商旅络绎不绝，八方人流在此交汇，偶还有域外蛮夷富商乘船而至。
　　人流鼎盛，市面便跟着欣欣向荣，长街之上酒肆商号鳞次栉比，各样铺子应有尽有。
　　阿宝此刻却无心闲逛赏景，跟着高甲一路快步，直奔醉云楼而去。
　　进去高甲主动上前寻小二打探消息，阿宝便牵着沈毋生退到街角阴影里静静等候。不过片刻，高甲面带喜色折返回来。
　　“小老板，小二说了，人正在二楼云阁。”
　　“走。”
　　阿宝牵着沈毋生的手，抬步上楼。
　　“扣扣。”
　　“进。”
　　二人推门而入。
　　主位上端坐着许久，桌边还围坐着几名常年跑船的老师傅。忽见几个孩童闯了进来，许久眉头当即紧紧皱起，目光带着几分不耐。
　　“你们是？”
　　“许老板，我想同你谈一桩生意。” 阿宝大步上前，稳稳站定在众人眼前。
　　阿宝一身杏绿色短衫，脸颊肉肉圆圆的，瞧上去全然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
　　桌边几位老师傅见状，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语气带着戏谑：“小娃娃，你要和许老板谈生意？莫不是看上桌上的酒菜，想来讨一口吃食？”
　　“我要做你麾下的附商。”
　　阿宝站定在几位大人面前，说得清晰而认真。
　　主座上的许久蹙着眉头，目光扫过阿宝和她身后沉默的沈毋生，脸上并无愠怒，只有被打扰的不耐与全然的不以为意。
　　他甚至连话都懒得同孩童多讲，只朝门口方向随意挥了挥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速速离去，莫要在此玩笑。
　　高甲脸上布满局促和一丝被连带看轻的羞恼。他悄悄拽了拽阿宝的袖子，低声道：“小老板，咱、咱走吧……”
　　阿宝抿了抿唇，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挫败。
　　是她考虑不到，里面人多，不方便细聊。
　　这场会面，无果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