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晚》书樵

29、非同伙 审计组的晨

　　审计组的晨会开到一半，张思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苏闻聿正听唐可汇报财务数据的梳理结果，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打断。张思远没说话，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把那张纸压在了键盘旁边，低头等着。

　　等各组都汇报完，苏闻聿合上笔盖，目光扫了一圈。“思远，你说。”

　　张思远站起来，把那张纸拿在手里，走到会议桌前面。“刚刚我核实了恒达材料的股东信息。”他把纸转过来给所有人看了一眼，上面是两条并排的信息，“我对比了永固建材法人代表刘永固的婚姻登记信息，配偶姓名张蕾，身份证号完全一致。恒达材料的股东张蕾，就是永固建材法人刘永固的妻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鑫先反应过来，皱了一下眉。“也就是说，恒达材料和永固建材实际上是同一家人在控制。表面上两家独立的供应商，背后是夫妻两个。”

　　张思远点了点头。“另外，我查了一下恒永固建材、恒达材料近三年和凯盛之间的资金往来。总额超过三千万，付款名义主要是材料款，但每次凯盛付完款不久，就有一笔大额资金以还法人借款的名义转给刘永固和张恒。”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苏闻聿。她坐在主位上，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搭在笔记本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金额多少？”她开口。

　　“加起来八百多万。”

　　苏闻聿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她在心里想：江凯直接审批的三份变更签证金额也是八百多万。同一个数字出现两次，不会是巧合。

　　然后抬起头，目光从赵鑫扫到李哲，最后落在李曼身上。“今天分三组。赵鑫和李哲继续跟那三份江凯直接审批的变更签证，把工程变更前后的对比表做完。思远追刘永固和张恒个人账户那些笔付款的走向，看资金最后落在哪里。唐可把永固建材、恒达材料近三年所有和凯盛之间的合同全部调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逐份核对签字人。李副组长——”

　　她停了一拍，看向李曼。李曼抬起头，目光和她对上，神色平静，但手指下意识攥了一下笔。

　　“你带唐可一起做合同梳理，顺便把这几年的材料采购台账也过一遍。两件事并行。”

　　李曼点了下头，没有多话，低头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她的动作比前几周利落了很多，桌面上的资料码得整整齐齐，没有多余的便签和草稿纸。苏闻聿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晨会散了之后，各人回到工位上忙开。苏闻聿把永固建材和恒达材料近三年的采购合同翻了一遍，重点看了付款条款和验收流程。合同本身没有明显漏洞，格式规范、签字齐全、印章清晰。但她越看越确定一件事：这些合同的审核流程和凯盛正常的供应商合同不一样。正常的供应商合同走的是工程部和采购部联合审批，法务审核，分管副总签字。而永固建材和恒达材料的合同上，法务审核栏里大部分是空的，审批签字的层级也跳过了工程部，直接到了某一个人。

　　她翻到第四份合同的时候，在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印刷体字：本合同依据董事长专项批示执行。

　　专项批示。苏闻聿把这四个字圈出来，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几份合同备注栏里，有三份写了同样的表述。她把那三份抽出来并排放在桌面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把原件归回文件夹。

　　十一点出头，张思远拿着一份新的材料走过来，放在她桌面上。“周瑞的情况查清楚了。”他压低声音，“这个人三年前从凯盛工程部离职，离职之后挂靠在瑞通工程咨询名下。而他真正以瑞通顾问身份介入凯盛项目变更审批，也是从三年前他从凯盛离职开始。”

　　苏闻聿翻着那份材料。“周瑞在凯盛的最后一个职务是什么？”

　　“工程部项目经理。负责的正好是滨江安置房和另外两个后来出现问题的项目。”

　　苏闻聿的目光停在周瑞的离职日期上。“他离职之后，挂靠到瑞通，然后以瑞通顾问的身份继续和凯盛合作。瑞通成立以来和凯盛之间的合同，签字人都是周瑞。”

　　“是。”张思远推了一下眼镜，“而且他在凯盛经手的三个项目，正好是后来变更签证最多的三个。瑞通成立以来和凯盛之间的合同，签字人都是周瑞。”

　　苏闻聿合上材料，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周瑞，三年前从凯盛离职，挂靠瑞通工程咨询（法人刘芳），经手项目与变更签证高发项目重合。

　　“先不动他。”她说，“把陈建业那边的东西再理一理，两个人的证据链合上之后再看怎么约谈。刘芳那边有什么新进展吗？”

　　张思远翻了一页手里的材料。“有。我顺着周瑞的社保记录往下摸的时候，发现瑞通法人刘芳的社保缴纳单位在五年前曾经是永固建材。我调了刘芳的户籍迁移记录，刘芳，女，四十七岁，原户籍所在地和永固建材法人刘永固的户籍地完全一致，同一个村、同一个门牌号。户籍底档里还留着当年迁出时的备注——‘投靠亲属，随夫迁出’，迁出前户主姓名那一栏，写的是刘永固。”

　　苏闻聿翻了两遍材料，目光停在“迁出前户主姓名：刘永固”那一行。

　　“亲兄妹。”她说。

　　张思远点头：“刘芳是刘永固的亲妹妹。瑞通工程咨询的法人是她，但瑞通的实际控制人，应该还是刘永固。周瑞挂在瑞通名下，以顾问身份签变更签证，刘芳替她哥在前面盯着法人的名头。”

　　她把那页材料重新翻开，目光落在刘芳的证件照上。瑞通工程咨询这条线，从周瑞往上摸，摸到了刘芳，再从刘芳的户籍底档往回翻，翻出了刘永固，兄妹两个，一个在前台做法人，一个在幕后控盘，中间隔着一层户籍迁出、一次婚姻变动、一家挂靠公司。这条亲属关系很难被发现。

　　下午的工作推进平稳。苏闻聿把四份标有“董事长专项批示”的恒达材料合同整理归档，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记录。赵鑫那边已经把那三份变更签证的工程对比表做出来了，李哲在核对付款凭证。张思远那边暂时没有新的进展，刘永固和张恒分别从永固建材、恒达材料提现到法人卡之后，转出款的收款方信息还在等银行协查的反馈。

　　四点多的时候，苏闻聿去楼上送了一份归档文件。送完之后她没有原路返回，绕到了另一侧的电梯间。这边人少，平时很少走。她按下下行键，等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许砚辞已经在里面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右臂夹着一摞法务文件，应该是今天在凯盛的对接工作结束得早，准备下班。看见苏闻聿进来，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点了一下头。

　　“苏组长。”

　　“许律师。”

　　苏闻聿走进电梯，站在另一侧。门合上，轿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苏闻聿盯着电梯门上的倒映。许砚辞的轮廓在她右侧偏后的位置，模模糊糊的，帆布袋的背带挂在肩上，右手搭在文件摞的边缘。她想起上午翻到那些恒达材料的合同，法务审批栏全是空的。

　　她忽然开口：“你们律所和凯盛合作了三年，永固建材、恒达材料这两家公司，你在法务审核里见过吗？”

　　许砚辞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轿厢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永固和恒达的合同不经过我的审核口。”

　　“变更签证也不经你？”苏闻聿又问。

　　“也不经。”许砚辞说。

　　她说得很干脆，说完了就不再开口。苏闻聿也没有继续追问。许砚辞只说了“不经过我”，没有说“为什么”，这些事苏闻聿自己去查的事，她只管回答被问到的那一句。她说永固和恒达的合同不经过她的口。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息，一个她在三年里从未越界说出口的信息。

　　“我知道了。”苏闻聿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没有逼供，这是审计组长的职业素养，也是她心底对许砚辞的信任在起作用。

　　电梯继续下行。到了八楼，门打开。苏闻聿走出来。回头看她，电梯门关上了。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她脚步平稳，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电梯里那几句话。许砚辞回答得很干净，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暗示什么。但她回答了，一个外聘法务，在电梯里被问到一家供应商的合同流程时，没有回避，也没有含糊。苏闻聿要的不是她的判断，只需要确认一个事实：刚才那句话已经给全了。

　　回到工位，苏闻聿翻开笔记本，在“永固建材、恒达材料”那一页补了一行：合同及变更签证均不经外聘法务审核，直接走工程部？她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下午五点半，张思远发来消息，永固建材、恒达材料提到法人个人账户那些笔款付款的收款方信息，银行那边说这几笔提现频率高、金额拆分细，规避了大额申报线，所以追溯还需要一点时间。

　　苏闻聿看完消息，在笔记本上记了最后一行字：凯盛转给永固建材、恒达材料基本户→永固建材、恒达材料基本户提现到法人个人卡（合计超过八百万）→再转到哪里（资金去向待查）。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案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许砚辞在审计进驻前已注意到变更问题并留有书面痕迹。暂将其排除在利益关联方之外。"

　　接下来一句才是她真正想写的：“非同伙。”它不是分析，不是推论，是她私心里替许砚辞划出的一道界限。虽然这三个字带着一种主观立场，不该出现在审计工作底稿里，但她没有删。在这场审计里，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只有许砚辞在她面前露出过真实的缝隙。路灯下的那句话，那句“反映过，前后三次上报，每一次都没有下文”，足够让她在心底把这个人从对面那个阵营里单独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