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晚》书樵

28、巧合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苏闻聿到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走廊里还很安静，茶水间的灯没有亮，只有清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朝她点了一下头。她推开门，办公室的空旷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清冷。

　　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点开昨晚张思远发来的那份表格。表格列出了凯盛近三年所有变更签证的编号、日期、涉及金额、审批人、否决意见记录，做得极简，但信息密度极高。苏闻聿的目光沿着表格一行一行扫下去，在最后几行停住了——那是三个她没有在正式材料里见过的项目编号，对应的是滨江安置房之外的三个工程。这三个项目的变更签证涉及的金额加起来超过了八百万，但审批记录栏里没有陈建业，也没有周瑞，而是清一色的"江凯"。

　　江凯以董事长身份直接审批了这三份变更签证。金额超过一定门槛的变更，按规定应该由工程部和法务部联合审核、分管副总签字之后才能通过。但江凯绕过了整套流程，直接批了。

　　苏闻聿将那张表格又看了两遍，然后把文件保存进加密工作盘。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上。初秋的晨光正从云层边缘一点一点透出来，在园区建筑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碎金般的光点。

　　走廊里陆续响起了脚步声——唐可蹦蹦跳跳的步子，李哲沉稳均匀的走路声，赵鑫低低接电话的说话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天的工作开始了。而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三个项目编号。

　　上午九点，审计组例行晨会。苏闻聿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她先听各组汇报了昨天的工作进展，唐可把财务数据的初步梳理结果投到了投影屏上，李哲对着工程档案目录做了补充说明，张思远递上了瑞通工程咨询和永固建材的关联关系简报。苏闻聿逐一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没有打断。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合上笔盖，目光扫了一圈。"先说两件事。第一，关于凯盛的材料供应商永固建材和变更签证审批方瑞通工程咨询之间的关联关系，思远已经查实了，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刘永固。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扩散，内部掌握就可以。"

　　唐可眨了一下眼，李哲微微皱眉，赵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已经预料到了。李曼抬起头看了苏闻聿一眼，又低下去翻面前的凭证，没说话。

　　苏闻聿继续说："第二件事。凯盛近三年有三份变更签证是江凯本人直接审批的，没有经过工程部和法务部的常规联审流程。这三份变更涉及的金额加起来超过八百万。今天之内，李哲和思远一起去查这三个项目的完整档案，把工程变更的前后对比、材料采购记录、付款凭证全部调出来。我需要知道这三笔变更到底改了什么东西、为什么改、改了之后是谁获益。"

　　李哲点了点头，已经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张思远推了一下眼镜，应了一声"好"。

　　晨会结束后，各人回到工位上各自忙开。苏闻聿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指尖搭在杯沿上。八百万的金额绕过整个审批链条，由董事长直接拍板，这不是正常的管理行为。如果这三笔变更涉及的是材料规格的调整，而调整之后的材料供应方恰好是永固建材，那么江凯绕过流程的理由就值得深究了。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张思远发来的那份表格里的一个号码——是项目现场一个技术员的联系方式，名字她没在凯盛的正式对接名单里见过，但在某份变更签证的附件页上出现过，签了字。苏闻聿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喂，您好，哪位？"

　　苏闻聿报了身份，语气平稳："您好，我是市审计局专项审计组苏闻聿，正在核查凯盛建工近三年的工程变更情况。在滨江安置房的一份变更签证附件上看到您的签字，您是当时项目的现场技术员对吗？想跟您简单了解一些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变得谨慎了一些："哦……是、是的。苏组长您好。您想问什么？"

　　"就一个小问题。去年九月有一份管道壁厚调整的变更，从3.5毫米调整为3毫米，变更理由是'厂家供货调整'。您当时在现场，这个调整执行之后，实际使用的管道品牌和原来合同约定的一致吗？"

　　又安静了几秒。苏闻聿几乎能听见那头的人在斟酌措辞。然后他说："这个……苏组长，我在现场只是负责常规的施工记录，具体的采购和品牌换不换，我不太清楚。那个变更单是我们项目经理让我签的。"

　　"您签的时候知道变更的具体内容吗？"

　　"大概……知道一点吧。就是说是材料规格调整，我们现场按新规格施工就行。别的我没多问。"

　　苏闻聿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微妙的抗拒。她没有继续追问，道了谢，挂断了电话。靠在椅背里，她看着窗外的天光，把刚才那段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项目经理让签的。现场技术员只负责执行，不问原因，不关心材料来源。这正是江凯想要的效果，把每个环节切碎，让每个人只看到自己眼前那一小块，没有人能完整地串起整条链条。

　　她收回思绪，重新翻开资料。刚看了两页，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节奏不紧不慢，两下。

　　苏闻聿抬起头："请进。"

　　门推开，是凯盛的联络秘书王远，手边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摞了几摞资料。"苏组长，第三批材料提前整理好了。江总说不能让审计组等着，让我们加班加点也要早点送过来。"

　　苏闻聿看了一眼那摞资料，面上没什么表情："辛苦了。放那儿吧。"

　　王远将材料一摞一摞搬到会议桌上码好，动作麻利，放完之后朝苏闻聿笑了一下："苏组长有事随时叫我。"然后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之后，苏闻聿起身走到会议桌边，低头看着那几摞新送来的材料。包装整齐，分类清晰，像是被精心准备过的，和之前那批"正在加紧整理"的说法形成了有趣的对照。之前还在拖着，现在资料提前到位了。江凯显然已经知道金条被退，诱饵又被破局之后，硬拖不是长久之计，换了策略：把准备好的材料送过来，用"配合积极"的姿态来抵消之前拖延的观感。

　　苏闻聿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摞，扫了几页。字迹工整，格式规范，挑不出明显的毛病。但她知道，越是精心准备的材料，越需要仔细看。因为"完美"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检查的痕迹。

　　整个上午都在看材料。新送来的第三批资料确实整理得精细，分类清晰、页码连贯、每份文件都有对应的电子索引，显然是专业团队加班赶出来的成果。苏闻聿一页一页翻过去，在两个多小时里看完了一半，笔尖在页边陆续留下了六七处记号。她的手指始终保持着翻页的节奏，偶尔皱眉，偶尔在某个数字上停顿片刻，然后把那页折角。

　　十一点多的时候赵鑫过来了一趟，把一份复印件放在她桌面上。"你让我查的那三份变更签证对应的材料采购单，我调出来了。"他压低声音，"其中两份的采购单上写的供应商是永固建材。第三份写的是另一家叫'恒达材料'的公司，但采购金额比对之后发现了一个问题——恒达材料的供货量和永固建材的同期供货量几乎是一样的，像是同一条采购链拆成两段走账。"

　　苏闻聿接过复印件，目光在采购金额栏扫了一遍。"也就是说，表面上看有两家供应商在供货，实际上材料和资金可能只在同一家手里流转。"

　　赵鑫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恒达材料我查了一下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张恒，和刘永固没有直接的关联记录。恒达材料的注册地址和永固建材不在同一栋楼，但在同一条街上的另一栋写字楼，楼层都是十楼。"他停了一下，"十楼。永固建材在另一栋楼的十楼，恒达材料在这栋楼的十楼。"

　　苏闻聿抬了一下眼。同一个街道、不同楼栋、同一楼层。"巧合可以重复三次。第四次就应该查一查了。"她把采购单复印件收进文件夹，"让思远再查一下恒达材料的股东情况。另外，把这三份变更签证对应的付款记录调出来，看钱是打给恒达材料还是直接打给永固建材的。"

　　赵鑫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苏闻聿重新低头看材料，刚翻开新的一页，余光扫到桌面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消息提示，她点开看了一眼，是张思远转发的，只有一行字："法务部第四季度合规台账已更新，请审计组指定对接人签收。——许砚辞。"张思远说："苏组长，这个我去对接就行吧？"

　　苏闻聿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回了一个字："好。"然后重新翻开材料。

　　中午吃饭的时候唐可凑过来，满脸好奇地问她："苏组长，那些变更签证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大发现？"苏闻聿夹了一口饭，嚼完才慢悠悠地说："发现了一点东西，但还不够。等证据链全了再说。"唐可"哦"了一声，还想追问，被旁边的李哲用眼神制止了，讪讪地缩回去继续扒饭。

　　下午的工作节奏平稳推进。苏闻聿把剩下的半摞材料全部过完，又在笔记本上添了两页记录。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比上午快了一些，因为越往后翻，她越能感觉到——这些材料里有一条隐隐的线索，被刻意地分散在各处，像是有人把一幅拼图的碎片分别装进了不同的信封里。你的工作就是把它们全部找出来，然后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四点多的时候，苏闻聿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走廊里比白天安静了些，临近下班，来往的人少了。她推开门的时候，许砚辞已经站在里面了，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正侧身望着窗外。听见门响，许砚辞微微偏过头来，看见是苏闻聿，目光没什么变化，只是自然地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视线。

　　“苏组长。”她点了一下头。

　　“许律师。”苏闻聿走到饮水机前，按下出水键。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茶水间里只有水流的声音。

　　许砚辞没有走，端着杯子站在窗边，像是在等水凉。苏闻聿接完水，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许砚辞的侧脸在午后偏西的光线下线条分明，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安静得像一幅画。

　　苏闻聿端着杯子，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出门。她站在饮水机旁边，也沉默了几秒。茶水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走得很慢。

　　“许律师每天都这个点来茶水间？”她开口，语气很平，像随口提了一句。

　　许砚辞偏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差不多。白天杂事多，只有这个点能喘口气。”

　　苏闻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端着杯子，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茶水间的灯还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最后还是苏闻聿先收了视线。“我先回去了。”

　　“好。”许砚辞的声音很轻。

　　苏闻聿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有人经过，她微微颔首致意，神色如常。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几句话，没什么特别的，甚至算不上聊天。但她走出茶水间之后，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把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间屋子里。

　　下午五点，张思远把恒达材料的股东信息发到了她电脑上。苏闻聿点开文件，目光逐行扫下去。恒达材料注册资本三百万，法人代表张恒，股东结构里除了张恒本人占股51%之外，还有一个持股49%的自然人，叫张蕾。这个名字在凯盛的正式材料里没有出现过，但苏闻聿在翻永固建材的工商资料时见过一个名字，刘永固的妻子，叫张蕾。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恒达材料股东张蕾，与永固建材法人刘永固妻子同名。明天让张思远调取永固建材法定代表人的家庭成员信息，核实身份。

　　写完这行字，她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天的事。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赵鑫的工位灯关了，唐可的包不在椅子上，张思远还在角落里对着屏幕敲键盘，大概是在查什么资料。苏闻聿没有叫他，收拾了桌面，拎包出门。

　　经过走廊时，她下意识朝茶水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灯已经关了，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她坐电梯下口，推开大楼的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停车场的方向亮着几盏路灯，她的车停在最边上。

　　走到车门前，她掏出钥匙，按了解锁。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坐在驾驶座上，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江凯直接审批的三份变更签证，恒达材料和永固建材的同层办公地址，张蕾这个名字，还有茶水间里那几句简短的对话。

　　碎片越来越多，拼图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但她想的不只是案子。她想起了许砚辞站在窗边那个安静的侧脸，想起她说“好”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这些画面和案子里的那些数字、表格、签字混在一起，在她脑子里各占一块地方，谁也不让谁。

　　苏闻聿发动了车子。车灯切开夜色，缓缓汇入主路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