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晚》书樵

30、匿名短信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苏闻聿把赵鑫叫到桌边。

　　“今天去一趟瑞通工程咨询的注册地。”她把一张便签递过去，上面抄着地址，“实地看看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规模。不要提前联系，直接去。”

　　赵鑫接过便签看了一眼，点头。“我带上李哲。”

　　“嗯。去了之后重点看三件事：办公面积和人员规模、在做的项目资料、和凯盛有没有常驻对接的记录。不需要跟对方起冲突，表面上是例行延伸核查就行。”

　　赵鑫应了一声，叫上李哲出门了。

　　苏闻聿留在办公室，把昨天标出来的四份“董事长专项批示”合同重新看了一遍，又从档案柜里调出永固建材和恒达材料近三年的工商年检报告。年检报告里有一栏“从业人数”，恒达材料连续三年都填的“6人”，永固建材还好“20人”。六个人的公司，三年经手上千万的采购合同，还同时出现在凯盛多个市属项目的变更签证审批链里。这个体量的业务和人员规模之间的落差，本身就是疑点。

　　十一点多，赵鑫打回来电话。

　　“苏组长，瑞通工程咨询的实际办公地址和注册地址一致，就在永固建材那栋楼的十三楼，但实际上只有一间办公室，面积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小铜牌，写着公司名。里面坐了一个前台和一个财务，加起来不到十个人。我问了一下，周瑞不在，前台说他长期在外面跑项目，很少回公司。”

　　“有没有看到项目资料？”

　　“我看到前台桌上放着一摞文件，封面上印着凯盛的一个项目名字。但前台说那些是‘归档资料’，不方便让我翻。我没硬来。”

　　“没关系。确认到人员和办公面积就够了。回来吧。”

　　挂了电话，苏闻聿在笔记本上记下：瑞通工程咨询实际办公人数不足十人，持有凯盛项目资料，周瑞不在公司。

　　下午赵鑫和李哲回来后，把现场拍的照片导了出来。苏闻聿看了几张，办公室确实不大，装修普通，前台后面墙上挂着一块“AAAAA诚信合作单位”的牌匾，底下没有落款。赵鑫说那个牌匾是凯盛送的。

　　苏闻聿盯着照片上那块牌匾看了两秒。“一个外聘的第三方咨询公司，凯盛给它送诚信合作单位的牌匾。这家公司的业务来源有多少是凯盛，不用查都能猜出来。”

　　赵鑫点头：“而且周瑞从凯盛离职之后来到这家公司，第一笔业务应该就是凯盛的。”

　　“继续查。”苏闻聿说，“瑞通工程咨询成立以来所有和凯盛之间的合同，全部调出来。另外，查一下周瑞在凯盛工程部期间的工资流水，离职之后有没有其他收入来源。”

　　赵鑫应了一声，回工位忙去了。

　　张思远把周瑞的个人资料整理成了一份简报。

　　周瑞，四十二岁，建筑工程专业出身，二十多岁进入凯盛工程部，从技术员做起，一步步升到项目经理。在凯盛工作了将近十五年，三年前离职。离职前半年，他经手的三个项目分别是滨江安置房、城东新区道路工程和市政管网改造——恰好是后来变更签证最密集的三个项目。离职当月，挂靠在瑞通工程咨询名下的法律顾问，法人代表是刘芳。

　　简报里附了一张周瑞在凯盛期间的工资流水。苏闻聿注意到一个细节：周瑞在凯盛最后半年的工资比之前半年高出将近一倍。多出来的部分走的是“项目绩效奖金”，发放时间正好在三个项目变更签证审批通过之后。

　　“他在凯盛的时候就开始拿项目的钱了。”苏闻聿把流水单放在桌上，指了指那几笔绩效奖金的发放日期，“三份变更签证批完之后，他的绩效奖金跟着就下来了。时间线对得上。”

　　赵鑫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就是说，周瑞在离职前就已经和变更签证绑在一起了。离职之后，只是把这条线从台面下搬到了台面上。”

　　苏闻聿点了点头。“把这个时间线做一张表，和陈建业那边的倒签记录放在一起比对。如果两边的时间点能对上，就说明周瑞和陈建业至少在三个项目上是同步动作的。”

　　赵鑫应了一声，开始整理时间线。

　　当天下午四点多，苏闻聿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组长，今晚七点，凯盛后巷茶馆。一个人来。事关陈建业。】

　　苏闻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的手机号在审计组进驻的时候就给过凯盛的联络人，拿到她号码的人不少。但这条短信的措辞很谨慎——没有署名，没有寒暄，只说了“事关陈建业”。

　　会是谁。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变更签证有关的人，工程的、材料的、法务的、外聘的，这条链上人不少。可能是内部知情人，可能是被上面压过的人，也可能是一个她还没接触到的新面孔。对方特意用匿名号码发短信，说明不想留下跟审计组直接联系的痕迹。这个人有话要说，但不方便当面约见。

　　也可能是一个她完全没往那个方向想过的人。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见她。不知道“一个人来”背后是什么。

　　她继续翻完最后几页合同，视线落在纸面上，但注意力已经不在上面了。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凯盛后巷茶馆”那个地方她知道，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一个人去，对方是什么人、带没带人、有没有别的意图，全部是未知。

　　她想过要不要跟赵鑫说一声。但对方特意写了“一个人来”。如果她带了人，对方可能就不出现了，这条线索就断了。她想过要不要跟许砚辞说。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最后没有打出去。

　　她把手机锁屏，闭上眼，把这件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她是审计组长，查的是财政资金被套取的问题。对方要谈的是陈建业，工程部副总，变更签证的批准人。这条线索在整个案子里是核心环节。如果她不去，可能就错过了。而且对方约在公共场所，茶馆虽然小，但毕竟开门做生意，不是私密空间。她去过凯盛后巷，那个位置不偏僻，巷口就是主路，进出方便。

　　去。

　　不过去之前，她做了一件事。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录音笔，检查了一下电量，按了一下测试键，红灯亮了，又灭掉。她把录音笔揣进上衣内侧口袋里，拉上拉链。如果对方真的愿意开口，这段录音就是口供。

　　同一时间，市纪检委窗口。

　　林晚今天替同事值班。窗口的小姑娘这两天请了假，科长让她顶两天。她其实不常坐窗口，平时更多的是在里面做案件审核，偶尔出来替个班。

　　她把最后一份待录入的文件处理完，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沉在杯底，浮着几片碎末。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四点二十三分。还有半个多小时下班。

　　门口有人推门进来。她抬起头，一个女人站在窗口外面，高个子，深色风衣，中长发，随手别在耳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打官司打惯了的锐气，但整个人倒还算客气，嘴角微微挂着一丝笑。

　　“你好，我是景恒律师事务所的周屹。”她把一份材料从窗口地递进来，“我代理的一个当事人，上周被你们这边约谈了。我来递交一份申诉材料，顺便了解一下目前的进展。”

　　林晚接过去翻开封面看了一眼。案由、当事人姓名。代理律师签名，手续齐全。“材料我收下了，录入之后转给相应科室。流程上大概三个工作日会有反馈。”

　　“好。”周屹站在窗口外面，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她看着林晚在系统里录入信息，手指敲键盘的节奏利落干脆，目光在林晚的侧脸上停了一拍。

　　林晚录完信息，把回执递过去。周屹接过去，折好放进包里。然后她没有转身走，而是站在窗口外面，手指在回执边缘捏了一下。

　　“你几点下班？”

　　林晚抬了一下眼。这女人第一次见，材料递完，回执拿了，按理说该走了。可她站在窗口外面，问了一句“你几点下班”。问得很自然，像是在问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五点。”林晚说。

　　“那正好。”周屹看着她，“我等你，对面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听说不错。”

　　林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景恒律师事务所——这名字她听过。苏闻聿之前提过，说凯盛那个案子里有个外聘法务就是景恒的，叫许砚辞。苏闻聿说起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特意提了一句。现在景恒又来了一个人，站在窗口前面，第一次见面就问几点下班。

　　“你们律所的人是不是都这样？”林晚说。

　　周屹微微偏了一下头。“哪样。”

　　“第一次见面就请人吃饭。”

　　周屹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别人我不知道。我反正不这样。”

　　“那你今天怎么这样。”

　　周屹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窗口外面，手指在回执边缘又捏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晚脸上，“你材料录的快，敲键盘的声音好听，人长得也好看，我觉得不请你吃顿饭有点亏。”

　　林晚低头把桌面上的文件收拢，码放整齐，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再说什么。周屹没有催她，转身走到大厅的等候区坐下，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低头翻着。

　　五点，林晚关了电脑，收拾好桌面，拎包出门。周屹从等候区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纪检委大门。外面的风比白天凉了一些，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火锅店就在对面，新开的，招牌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周屹推门让林晚先进，自己跟在后面。两个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屹把菜单推过来：“你点。”

　　林晚翻了翻，点了一个鸳鸯锅，又勾了几样菜。周屹看了一眼她勾的东西，把菜单接过去，对服务员说：“就这些，再加一壶茶。”

　　锅底还没端上来，两个人面前的空碗里倒映着暖黄色的灯光。林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周屹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你看什么？”林晚说。

　　“看你喝茶。”周屹说。

　　林晚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每天都这么约人的？”

　　“不每天。”周屹看着她，“挑人。”

　　锅底端上来了，热气氤氲在两个人之间。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周屹说了几句律所的事，林晚讲了讲纪检委遇到的奇葩案子。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上。中间有几次冷场，但冷场也不觉得尴尬。周屹喝水的动作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人。林晚涮菜的时候，她就把菜往林晚那边挪一挪。

　　吃完火锅，周屹扫码结了账。两个人推门出来，街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林晚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上。周屹站在她旁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没有急着走。

　　“你明天还在窗口吗？”周屹问。

　　“在。”林晚说。

　　“那明天见。”周屹说，“那个案子还有几份材料要补。”

　　林晚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朝地铁站的方向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但她知道周屹还站在那盏路灯下，一直看着她走进地铁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