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劫》负拾五

28、周小安 李

　　李纪明扭头一看，发现除了天崇派和无忧派的人，还有七八个，有老有小，其中还有个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看穿着倒不像是平常人家，于是开口问：“这些是？”

　　吴簌顺着望过去：“彭州的州长，压不住百姓，又怕染了蛊毒，一家子跟着逃了出来。”

　　贺衔玉瞪大了眼：“平息叛乱的能力都没有，如何做的官！拿钱买的吗！岂不丢脸！”

　　李纪明眉头一蹙，城中若没了官府的人维持，烧杀抢掠的事可保不准。虽说州长有负职守，但这一家子总归是愚人，见识浅薄，却不值得赔上一条命。

　　天崇派不愧是大门派，弟子功夫都不弱。时辰一到，一行人攀上城墙边老树枝干，趁着月色跃上城头。李纪明、贺衔玉紧随其后。夜色掩护下，四下静悄悄的。

　　谁知刚落地，前面领路的程燕青身形一顿，挥手示意停下。

　　李纪明往前探头一看，被吓了一个激灵。十几个腰间别着砍刀的衙役直挺挺站在城门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这边。月色下，一张张脸惨白，透着股阴森味儿。再仔细一瞧，那些衙役眼睛眨都不眨，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程燕青捡起个石子掷过去，石子打在一个衙役身上，那衙役却毫无知觉。

　　这几日程燕青他们在城门外，白日里远远望见城门楼有人值守，只当护城门的衙役照常轮值，没想到夜里竟是这副样子。

　　一行人绕过衙役，在城里探寻一番，城中景象更是诡异。户户人家都熄了灯，有的院子里还养着看家犬。程燕青他们路过，狗就不停狂吠，却无一人出来查看。

　　“程兄，这白天城中可有异样？”已经看了十几户人家，李纪明觉得这情况确实不对劲。

　　程燕青皱眉摇头：“白日里街面上一切如常，时常还能听见吆喝声。”

　　贺衔玉跟在后面，忽地定住脚，翻身进了邻近一户院子。

　　“贺师弟？”李纪明不知道贺衔玉去干什么，也只好跟上去。

　　贺衔玉点了个火折子，凑到窗边，能看见屋内窗边坐着人，可那人对着突然出现的亮光却毫无反应。

　　“和城门口的衙役一样，没意识。”

　　跟着来的程燕青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忽然——

　　“唔——”

　　原本寂静的院子里突然出现一声闷哼，紧接着又恢复了平静。

　　几人对视一眼，环顾四周，程燕青挥了挥手。一旁的天崇派弟子缓步靠近院子角落的水缸，一人拔剑，一人猛地打开缸盖——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男孩紧紧捂住怀里稍小些女孩的嘴巴，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们。

　　见到熟悉的白色衣服，男孩神情一懈。

　　众人出了院子，寻了条偏僻小巷，仔细盘问一番，才知原委。

　　这小男孩叫虎子，小女孩叫芹娘，两人是孤儿，一直吃百家饭长大。自从城中闹起蛊毒，就一直在东躲西藏。今夜两人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趁夜里街上没人走动，偷偷翻进这户人家想找点吃食。谁知刚落地，就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响，不知道是什么人，慌忙钻进院子角落的水缸里躲着。

　　芹娘怯生生地躲在虎子身后，虎子拍了拍她，安慰道：“没事的，我们有救了，我们不会变得跟他们一样的。”

　　程燕青继续追问城中怪事，才知这怪事早有苗头。自从程燕青他们被城中人赶出彭州之后，夜里便出现有人一动不动、跟死人一样的情况，这类人都是那些染了蛊虫的人。

　　前几日，城中忽然冒出来一个人，自称是蛊神的使者，说要为蛊神修庙，还要给那些没被蛊神选中的人赐福。那人总披着件黑袍子，兜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百姓便管他叫“黑袍大人”。城中百姓把土地庙改成了蛊神庙，黑袍大人白日里就在庙里，让还没被赐福的人排队，说是在手上割一道口子，浸在庙里的井水中就能得福报。

　　竟然是真的。泡了井水的人当夜便长出鳞斑，第二日褪了皮，看着神采奕奕，可一到夜里也跟那些衙役一样，直挺挺地坐着或站着，喊不应，推不动。

　　其实一开始还有人不愿意，但都被其他人绑了强迫去泡那井水。虎子和芹娘只好躲起来，就这么心惊胆战地躲了三天。

　　“蛊神庙在什么地方？”

　　问明方位，一个弟子带着两个孩子绕到城墙僻静处先出了城，剩下五个人去蛊神庙一探究竟。

　　蛊神庙在城北一条偏街上，原是座土地庙，不大，一进院子，正殿带两间偏房，院墙上爬满了枯藤。此刻庙门虚掩着，里头黑黢黢的，一点灯火都没有。

　　五个人贴着墙根摸过去，程燕青打头，轻轻推开门缝往里探了探，回头比了个手势：没人。

　　正殿的供台上原先供着土地公，如今被换了一块牌位，上写“蛊神之位”，字迹歪歪扭扭，墨色发黑。供桌上摆着些瓜果点心，都已经干瘪发霉。殿角的水井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李纪明走过去掀开看了看，井水黑黢黢的，一股腥甜气从井底泛上来。

　　正殿两侧的偏房也空荡荡的，一间堆着些破烂的蒲团和香烛，另一间地上散着些稻草和破布。

　　程燕青皱眉：“什么也没有。”

　　话音未落，院墙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五人对视一眼，迅速跑出正殿。

　　黑影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索性也不躲了，转身冲出蛊神庙，五人在后紧追。能看出来，黑袍人行动还有些僵硬，但脚下动作居然很快，一行人追着到了城北。

　　程燕青提气纵身，几个起落拦到前面，伸手去扣那人肩膀。黑袍人侧身一让，脚步却没稳住，踉跄了一下。贺衔玉从后面赶到，剑尖直指那人后心。黑衣人见前后被堵，猛地往地上一滚，从程燕青臂下钻过，继续往北跑。可他动作到底不灵便，跑起来一脚深一脚浅，像提线木偶被人牵着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其余两个弟子从其他巷子提速去前面围堵，黑袍人见前路被堵了，顿了顿。一行人缓缓把黑袍人围住，黑袍人环顾四周，突然朝李纪明的方向冲过去。

　　李纪明侧身一让，顺势伸手扣他手腕，谁知那黑袍人力气大得出奇，竟硬生生从他手底挣了出去。李纪明反手一抓，扯住那人后领，黑袍人猛地一挣，领口“嘶啦”裂开，露出的后颈一片青灰色。

　　李纪明一愣，手上却没松，贺衔玉从旁赶到，一脚踹在那人膝弯。黑袍人腿一软跪倒在地。

　　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扣住黑袍人胳膊，这才把人制住。

　　“跑得倒快，力气也不小。”程燕青一个箭步上去，扯掉那人的黑袍。

　　李纪明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手一僵——是周小安。

　　可眼前这个周小安显然不太一样。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乌紫，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瞳孔散得很大，显然不是活人。

　　贺衔玉跟上来，看了一眼周小安的脸，眉头也拧起来。

　　“应该是被下了尸蛊，成了尸人。”程燕青观察了一番，“我们先出城，天快亮了。”

　　但周小安还在挣扎，李纪明四下看了看，跑回蛊神庙，翻出几根破布条和半截麻绳。

　　两个天崇派弟子上前帮忙，七手八脚把周小安按在地上，拿麻绳把他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捆的时候周小安的身体还僵硬地扭了两下，嘴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程燕青蹲下来看了看捆好的周小安，又抬头望了望天色。东边的天已经泛了灰白，再过一会儿就该亮了。

　　两个天崇派弟子一左一右架起周小安，跟着程燕青翻出院墙。李纪明和贺衔玉断后。

　　周小安被架着走，两条腿拖在地上，偶尔蹬一下，脑袋歪向一边，嘴里那声含混的嘶吼一直没停。贺衔玉走在旁边，被他吵得烦了，抬手在他后颈敲了一下，周小安的脑袋彻底耷拉下去，没了声。

　　“你把他打晕了？”李纪明问。

　　“反正已经死了。”贺衔玉面无表情，“吵得头疼。”

作者有话说

周小安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