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凌三二五

48、告别 那个备

　　那个备注“一”的微信好友还是会定时发消息，但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了。每条都带着情绪，一个字两个字，隔一天三天的回一次。
　　回了扛不住，不回也扛不住。
　　今天他又发来了消息，他闭着眼睛，把手机关机。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甚至有时候会感觉自己也需要呼吸机。
　　他把手中的小匣子放到一旁，怕身体会突然的一抖，里头的骨灰就全都撒了出来。
　　这个小匣子和自己的那个不一样，自己的那个里头装满了代表回忆的各种小玩意儿和两封信，这里面就只有楼清妤。
　　他们都说好奇怪，一个人就这样被塞进一个小匣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不这么觉得，他觉得楼清妤生前那瘦弱疲惫的身躯真的可以塞进这么个小匣子里。
　　他仔细回忆着，楼清妤一年前就不再戴自己那些珠宝首饰了，那些东西压在她脆弱的身躯之下只显得割裂，像暴发户一样招人笑话。
　　他想着，今天得早点睡呀，明天要回国呢。耽误了楼清妤回国她会生气的吧。
　　楼清妤临死前的一两天就好像不认识他了一样，不知道死后会不会记起来。
　　希望会吧，要不然她在地底下连老爷子都认不出来了可怎么办。
　　他和简尽欢回了国，两个人好几天都没说过一句话。两个人眼神一样的空洞疲惫。
　　离得那么近，心里头装着一样的心事，却难以言说。
　　京皖院子里的花草都死透了，老爷子高价买来的鱼也浮在鱼塘上方翻了白肚皮。明明只走了一个星期，却衰败得楼清妤一样快。
　　要是她还活着，看到这些肯定得难过吧。不过没关系，她现在就在自己怀中的小匣子里。很安静。
　　他又把匣子抱得更紧了些，手指摸索着匣子光滑的表面。
　　楼清妤的葬礼上来的人并不算多，他没有精力告诉那么多人，也不知道她生前和哪些人认识。
　　裴婉晴说的没错，好多人找他搭话。他们都紧紧皱着眉头，可眼底却是满到溢出来的贪婪，和他扯东扯西的说着生意商业的事，叫人唏嘘。
　　他又多好多封信，是在收拾楼清妤的遗物时找到的，一个飞机盒的大小，塞满了信件，从她生病的第一天起到死的那天，各个日期的。
　　简亿指尖捏着信封，先拆开了最后一封信，日期是她死前的第九天。
　　上面的字迹杂乱，还有几滴泪水洇花了几个字。他盯着那两个被洇开的字看了好久，才发现自己好像看不了这封信。
　　他憋着呼吸，视线模糊。
　　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都是颤抖的。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话：亿宝听话。
　　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是他还是认出来了。
　　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四个字，像在思考着什么。
　　手机又开始震动，还是备注“一”的消息，他为什么给他备注“一”来着？脑子好像有点想不过来了，那就忘了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听话，或许在过去楼清妤身体健康的时候他会和她吵一架，在楼清妤病重的时候他选择偷偷藏着，可现在楼清妤死了，他不知道怎么选了。
　　手机屏幕莹白的光映在脸上，把两行半掉不掉的泪水照得很清晰。
　　可他答应出国的那一刻不就是选好了吗？
　　简亿突然笑了起来，胸腔卖力的震动着。
　　他连告别的话都不敢说，却还是选了离开。
　　笑够了又开始深呼吸，可他好像怎么呼吸也忘记了，有点二氧化碳中毒，手脚已经没了知觉，不受控制的扭曲着。
　　慢慢地，他放弃了挣扎，心情平复了回来，身体又能够感知到周围的世界，只是有点耳鸣。
　　感知得最为明显的是不断震动的手机，但他连动动手指把手机关机的力气都失去了。
　　最后他还是想解决这一切，伸出手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脸颊传来火辣的浮肿感，这才有了些活着的感觉。
　　他大概是疯了吧，那就让他彻底的疯一把。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白得刺眼的天花板，伸手去拿手机回了消息。
　　2：[我回来了，明天出来吗]
　　一：[好]
　　……
　　简亿出门前冰敷了一下自己肿成桃子的眼皮和被自己扇得大小不一的脸才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打电话叫人来收拾了一下院子还花高价买了束荼蘼花。
　　这并不是荼蘼花开的季节，但是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荼蘼花的花语是永别，楼清妤种的那几簇已经枯死了，也是真的永别了。
　　见到步尽挹时他扯出一个笑，把那束花递给了他。
　　可步尽挹的表情却看起来欲言难止，不知道是不是他笑得太假。
　　他们今天去拿了烧好的陶瓷。在路上他费劲哄了步尽挹好久才让他在“不回消息”这件事上消了点气。
　　上次丑不拉几的小泥人儿此刻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和琉璃一样。
　　他说：“这个送给你。”
　　步尽挹挑了挑眉，问道：“这捏得是谁？”
　　“你。”
　　“……”步尽挹笑了笑，拿出自己捏的和他交换，说：“这也是你。”
　　简亿愣了愣，接过他捏的小泥人儿发现这个格外精致，还很像他。
　　他的指腹在小泥人儿上来回轻抚，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今天这场告别他是想做到最好的，至少不留遗憾，可在这小泥人儿上就已经不够好了。
　　微微一愣，他把手中的自己放在了小小的“步尽挹”边上，说：“他们两个现在在一起。”
　　“不对。”
　　简亿眨了眨眼，问道：“哪里不对？”
　　“他们是永远在一起。”
　　“……”简亿沉默着挤出一个笑，自嘲似的，说：“对。”
　　这个字说得费力、费心。
　　晚霞烧尽了白日的最后一抹光亮，夜色悄悄覆满天空。
　　他今天是真的想做到最好，最起码让步尽挹少亏一点。再疯也无所谓。
　　步尽挹说要送他回家，他顿了好久，说：“我带了身份证。”
　　步尽挹微微一愣，眼里带着玩味，说：“想我啦？”
　　“嗯。”
　　……
　　步尽挹的躯体是滚烫的，和楼清妤死后他触摸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皮肤摩擦的喘息间，步尽挹不知何时又给他戴上了那枚戒指，说：“它没有追踪器，亿宝信我好不好？”
　　简亿一愣，眼泪措不及防的流了下来，没说话。
　　楼清妤走后，步尽挹可能是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会叫他“亿宝”的人了。
　　步尽挹抱着他许久没有得到回应，却觉肩上一凉，是泪。
　　步尽挹似是懵了片刻，才开始哄他。
　　他这回没骂他，也没打他，就是不停的哭，怎么也哄不好，也不肯开口说话。
　　他在步尽挹怀中装作睡着了，待天色渐亮，他轻手轻脚地忍着酸痛起身离开，临走前他又看了看步尽挹熟睡的面孔，又把手腕上的表放在了床头柜，和那束荼蘼花一起。
　　里头也装了个追踪器，是裴婉晴怕楼清妤想不开装在她项链里的，现在落到了他手上。
　　好半晌，又把中指上的戒指慢慢地推了出来，放在手心仔细瞧着，就像是告别。
　　最后这枚戒指也被放在床头柜上。
　　他又静静地看了步尽挹的脸好久，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些。
　　虽然不能肯定那块表步尽挹会戴，但他还是准备赌一下。
　　至少让自己知道他在哪儿，不过分吧。
　　可自己当初那样对他，已经过分了……
　　果然啊，他就是做不好……
　　离飞机登机还有很长时间，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上，感受着清晨的凉风与宁静。
　　恰巧身前一家小店拉开了铁门，老板是个纹了满背的壮汉，边开门还打了个哈欠。
　　瞥了眼招牌，是家纹身店。
　　简亿的脚步一顿，又看了几眼。
　　老板挑了挑眉，问道：“纹身还是穿孔啊？”
　　半晌，简亿轻轻答道：“纹身。”
　　老板的技术很好，没一会儿他就拖着自己本就酸痛，又因为纹身而雪上加霜的右腿走出了店门。
　　这一路，他不断调整走路姿势，倘若再晚一点，路上的行人多了那可就很尴尬了。
　　作者有话说：步尽挹醒来后下意识搂了搂身旁的人，却发现是空的，心底一惊，清醒了。
　　转身看见了床头柜上的手表，好半晌笑了笑，自嘲似的：“票资？”
　　戒指被表挡住，当他发现时心底一沉。不是说好信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