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凌三二五

42、回信 今日的

　　今日的天不似昨日蓝的那么突兀，带着点灰调的阴霾，温凉的感觉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高强度的学习让简亿暂时忘记了昨天生日的尴尬事。
　　可刚推开教室门就和蒲陶对上视线时，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简亿垂着脑袋深吸了一口气，攥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
　　没事没事，她坐在前面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此时蒲陶悄悄转过了脑袋，面向简亿。
　　简亿还在低头在心里念“看不到我”经。
　　步尽挹敲了敲简亿的桌面，示意蒲陶找她。那眼神大有“你这次不给我名分就完了”的怨妇模样。
　　简亿这头抬的比德国打二战还难，扯出一个敷衍得明显的笑看向蒲陶，问道：“怎么了？”
　　蒲陶严肃的给自己嘴巴拉上了拉链，眼睛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悄声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说完就把头扭了回去，还转着脑袋，又检查了一遍四周有没有人注意到。
　　简亿：“……”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不似早上般温凉，多了几分寒意。
　　一个晚自习很快就结束了，地面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侧。
　　简亿靠着角度优势，扭头和步尽挹道：“我的影子比你高。”
　　步尽挹配合的又往旁边挪了两步，影子变得更短，道：“你更高了。”
　　简亿笑了笑，往他身旁靠，说：“算了，还是你比我高一点吧。”
　　步尽挹淡淡笑着，伸手握住他的后颈，用虎口蹭了蹭，道：“那谢谢亿宝了。”
　　空中的星只有零星几颗，被几片云半遮着，半亮不亮的。简亿又把手伸到空中和空中的星星对比，瞧了瞧手中的戒指，这宝石可比空中星还要亮得多。
　　空气一天比一天差，现在晚上都不一定能见着五颗星星，但他戒指上比空中星亮的宝石却有五颗。
　　步尽挹伸手扣住了他的手，两人十指紧扣在身侧晃着，问道：“这么喜欢？”
　　简亿弯着嘴角，应道：“嗯呢。”
　　步尽挹牵着他，自己的中指在他的戒指上摩挲了几下，问道：“那是更喜欢戒指还是更喜欢我？”
　　简亿默了半晌，反问道：“我该更喜欢哪个？”
　　“那自然是我呀。”
　　简亿飞快答道：“那更喜欢你。”
　　“这不算，你刚刚问了我才答的。”
　　简亿侧目瞟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和反问，谨慎的问道：“那更喜欢戒指？”
　　步尽挹一把甩开他的手，脚步快了些，道：“那你手上有戒指就行了，牵我干嘛。”
　　“不是你牵的我吗？”这句话简亿并没说出口，不然更哄不好了。
　　斟酌一番，他也走上前。悄悄用食指勾了勾他的手，然后步尽挹主动将他的手紧扣住。
　　哄好了。
　　家中的灯是亮着的，灯火通明。
　　简尽欢垂着头坐在沙发上，脊背有些弯，背对着简亿看不出表情。
　　楼清妤坐在一旁好像在和她说着什么。
　　走近看，简尽欢的手中捏着封信，信封的一角被捏的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一两滴水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她手指微微颤抖。眸中黯淡，已经没了光。哑然道：“我知道了。”
　　话落就起身离开了。
　　她的步子静悄悄，听不出情绪。
　　待一声清脆的关门声响起，简亿才问道：“怎么了？”
　　楼清妤好半晌才回道：“夏颜颜跳河了。”
　　简亿的瞳孔猛得收缩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屋内的灯还亮着，但简尽欢的门缝处是暗的。
　　虽然说夏颜颜是破坏自己家庭的小三，但他们二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更何况钱是简季声欠的，却把她逼成这般仇人看到都得释怀的模样。这世界实在令人唏嘘。
　　简亿坐在书桌前，半开的窗帘没有透出半点光，半晌，他才开了灯。
　　笔尖在纸上滑动的速度显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快。
　　磨磨蹭蹭的写完了作业，心里头空荡荡的感觉许久没能散去。食指和中指中间夹着的笔转了好半天也没转起来。
　　干脆把手中的笔一摔，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的小匣子，盯着里头两封信看了许久。
　　然后拿出了简季声的那封，他觉得是时候该给自己的父亲回封信了。
　　信纸很新，只有两道对折的痕迹，连边边角角都没有半点皱。
　　打开信纸的瞬间，心脏被一点点填满。
　　亿儿：
　　过得怎么样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世了，别怕，我不是要你难过。只是有些话在我们面对面时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你了。尽管我和清妤离婚之前你住在简家我们也很少见面，但这次格外久。
　　我不清楚你是否愿意收到这封信，但我还是写了。
　　我一直想挽回什么，但在你初二那年把我给你买的蛋糕扔地上的那天我就知道我是不可原谅的。
　　你四岁的时候清妤就把你带走了，我开始和她说过几次想看看你，都被骂了。也怪我胆小，后来就没再问过，让你这么多年都没有父亲在身边。
　　当然，后来你回了京市似乎还不如没有我这个父亲。
　　这几年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们说过的话可能加起来没有这张纸上的字多。但你可能不知道，我每天下班推开门，第一眼就是看你的鞋在不在。如果你在，我心里就踏实。晚上你房间灯亮着，我从门缝底下看到那道光，有好几次想敲门问问你饿不饿，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刚开始很害怕。我怕你恨我，更怕你对我无所谓。后来发现怕什么来什么。
　　我不在的那几年，我没资格解释。出轨是我的错，尽管我有难言之隐，但错了就是错了。
　　和你一起生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会当爸爸了。你个子比我高了，你习惯把耳机一戴，对周遭一切都不闻不问。
　　你很优秀，和清妤一样，成绩好长得好，学东西也快。
　　我不是一个好的参照物。我这一辈子，把感情搞砸了，把家庭搞散了，最后连跟你吃一顿安静的晚饭都觉得奢侈。但我看着你，心里是骄傲的。你比我坚强，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你没长歪。
　　当然，你长得那么好和我根本就没多大关系。我在你生命中起的可能就只有反作用。
　　我是个懦夫，我只会逃和藏。出轨的事情发生后我把它藏起来，可是纸哪能包住火呀。我最勇敢的一次就是看着我和清妤过去的夫妻店要倒闭了，然后去借了黑利贷补上窟窿。可笑吧？我什么也做不好。但是我偏偏答应过她不会让这公司倒下。我一边想算了吧，一边又想不行我答应过她。
　　我抱着赌徒的心态觉得我可以填满这个窟窿，可以赚一大笔还钱。可我错了，我做的事都是错的。
　　我的人生就是最标准的错误示范。
　　当时清妤还怀着你，我的事业刚有起色，风华正茂人生得意。正巧翻字典就看到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但又觉得“简意”像个小姑娘的名字，就改成了“亿”。那会儿和清妤说好了再生个小女孩叫“尽欢”，可生完之后她疼啊，看得我心也疼，就没再要。再然后欢欢出生了，那时我生意做得好，楼老爷子也不会看我那么不顺眼了，我觉得那时就是最可以“尽欢”的时候了，就取了“尽欢”这个名字。
　　但出轨的根一直埋在我心里，做梦梦到，聊天提到，每次都跟要我命似的。
　　现在我就把命给这噩梦了。
　　我不知道在你眼里我算不算个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连称呼都想了许久。
　　最后还是写了“亿儿”，我活了普通人的半辈子了，可居然连自己的儿子认不认自己都不知道。
　　但如果我的人生会作为错误示范给你们看，是不是也有点意义了。
　　简季声
　　简亿看完之后盯着最后的署名愣了会儿，然后茫然的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卧室。
　　心脏还是被填得很满，呼吸也没有不顺畅，但就是哪里不舒服。
　　指尖在信纸上摩挲了几下，然后被简亿收了回去。
　　翻箱倒柜好半天也没能找到信纸，这才想起是老爷子去世那段日子他全给扔了。
　　最后只好撕了张作文纸，指关节敲着桌面上那张作文纸。
　　和简季声一样，他也在称呼上纠结了许久。最后停下动作，写下了这封信的开头：亲爱的父亲。
　　……
　　今天的夜格外漫长，但简亿的卧室一直亮着灯，处于白日。
　　他好像不再怕了，哪怕永远是黑夜，他中指上的戒指也陪着他。就算空中没有星星月亮照亮前路，那就站在原地好了，他的月亮会找到他的。
　　这封信写得格外长，可这三张作文纸也装不下18年来父子二人没解开的心结。
　　写再长又有什么用呢，逝者已去，说再多也只是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