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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开春那 ...

  •   开春那天,贺锋拆了后院半堵墙。

      季沅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见"轰隆"一声闷响,探头去看的时候贺锋正蹲在砖堆上喘气,旧汗衫湿透了贴在后背,脊梁骨的轮廓透过布料清清楚楚地凸出来。他手里攥着根撬棍,脚下是一片碎砖烂瓦,灰扑扑的尘土呛得他眯着眼,但嘴角是翘的。

      "当家的,你拆墙干啥?"

      贺锋回头,拿胳膊肘蹭了蹭脸上的灰:"盖鸡舍。上回说好的。"

      季沅想起来——确实说过。喝红糖鸡蛋那回的脑内小剧场里,贺锋规划过要在猪圈旁边收拾间屋子养鸡,说"他爱吃鸡蛋"。他当时以为是随口嘀咕,没成想这人记着呢。

      贺锋已经从砖堆里站起来,比划着空地的大小:"这块朝南,春天日头好。砌个一米高的墙,顶上搭石棉瓦,里头架两排架子……"

      他比划着比划着,发现季沅正蹲在灶房门口仰着脸看他,蒜瓣在指尖转来转去,眼睛亮晶晶的。他的声音越比划越小,最后那半句"能养二十只"几乎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气音都在抖。

      脑内:

      【他看着我呢。一边剥蒜一边看。蒜皮沾手指上了,白白的。他看我盖鸡舍。那我得好好盖。盖得结结实实的。让鸡住得舒舒服服的。鸡舒服了下蛋多。下蛋多了给他煮。他天天吃新鲜的蛋。嘿。——他剥蒜是给我炖排骨用的。今儿中午又炖排骨。他昨天说想吃排骨。我买了。在后院水缸里泡着呢。他咋知道我买了。他啥都知道。】

      季沅把剥好的蒜瓣搁进碗里,站起来走到贺锋比划的那块空地上,拿脚尖画了个圈:"当家的,鸡舍朝南,那鸡窝口也朝南呗?冬天日头能照进去,暖和。"

      贺锋低头看着他脚尖画的圈,喉结动了动:"……朝南。行。"

      脑内:【他还会看朝向!他说朝南就朝南!我媳妇懂的东西真多!还会看朝向!那以后院子里啥都问他!大门朝哪开也问他!猪圈盖哪边也问他!他咋懂这么多!是不是看书看的!我也得看看书!不然他懂的比我多!——不对他比我多是好事!我媳妇比我聪明!比我聪明好!随他!啥都随他!】

      鸡舍盖了三天。

      第一天砌墙,贺锋和水泥季沅递砖,两个人的配合速度后来让来串门的王婶儿啧啧称奇:"你俩一个递一个接,跟流水线似的。"贺锋闷头砌墙没接话,但耳朵尖红了一下。

      第二天搭架子,贺锋锯木头,季沅在旁边扶着木料的一端。锯末子飞起来落在季沅头发上,贺锋抬头看见,放下锯子伸手轻轻拂了拂,拂完了又继续锯,全程没说话。脑内却弹幕刷了几十遍"他头发里有锯末子我给他拂了拂他可乖了站着不动让我拂"。

      第三天铺石棉瓦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不大,毛毛雨丝在春风里飘着。贺锋站在屋顶上递瓦片,季沅在底下扶着梯子,两个人都没穿雨衣,细密的雨珠子沾在睫毛和头发上。贺锋铺完了最后一片瓦,低头往下看,季沅正仰着脸望他,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那件深枣红的棉袄已经换成了薄夹袄,春装衬得他整个人薄了一层。

      贺锋从屋顶上"蹭"地翻下来,落地差点崴脚。他一把抓了挂在灶房门口那条干毛巾,兜头盖脸地往季沅脑袋上捂:"下雨了咋不进屋!"

      季沅被毛巾糊了满脸,闷闷的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你还在屋顶上呢,我进去干啥。"

      贺锋擦他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脑内:【他等我。下雨了也等我。淋着雨等我。他咋这么傻——不对我媳妇不傻!他是专门等我的!等我下来一块儿进屋!对!一块儿!以后下雨都一块儿淋!不对不能淋雨!以后下雨我就赶紧下来!下来带他一块儿进屋!——但今天已经淋了!赶紧擦干!感冒了咋办!——我中午给他熬姜汤!现在就去熬!】

      贺锋把毛巾往季沅脖子上一搭,转身大步往灶房走。季沅裹着毛巾跟在他身后,看着男人后脑勺上那几撮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忽然喊了一声:"当家的。"

      贺锋回头。

      季沅举着手机——不,举着一根从地上捡起来的湿漉漉的树枝——比了个拍照的手势,嘴里"咔嚓"了一声:"鸡舍竣工,留念。"

      贺锋茫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根树枝:"……你拿棍子干啥?"

      脑内:【他说竣工留念。竣工就是盖完了。留念就是记住了。他拿棍子比划了一下。那我也比划一下。不然显得我不懂。但我不懂他比划啥意思。算了跟着比划就行。他干啥我干啥。对。听媳妇的。】

      于是贺锋也弯腰捡了根树枝,跟着季沅的动作比划了一个别扭的"咔嚓"。

      季沅笑得蹲在了地上,树枝都拿不稳了。

      鸡舍盖好后的第五天,贺锋从镇上带回一只大纸箱。

      纸箱里是二十只毛茸茸的小鸡崽,黄的白的花的,挤成一团"啾啾啾"地叫。贺锋把纸箱搁在鸡舍里,蹲在旁边一只一只往里头挪,动作小心得像捧着玻璃珠子。季沅趴在他背上探头看,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侧。

      "当家的,它们吃啥?"

      "苞谷面。碾碎了拌水。"贺锋被他呼吸喷得半边脖子都麻了,声音绷着,"后天赶集买饲料。"

      脑内:【小鸡崽。二十只。长大了每天下蛋。他每天吃新鲜蛋。不用去集上买。省下的钱给他买别的。买啥都行。他喜欢就行。——他下巴搁我肩上了!!又搁了!!热乎的!!带着气!!我脖子麻了!!但别动!千万别动!一动他就起来了!再搁一会儿!搁多久都行!】

      季沅看了一会儿小鸡,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当家的,我给你炖排骨去吧,昨天剩的那块。"

      贺锋"嗯"了一声,目光还黏在小鸡身上,脑内却已经开始规划:

      【中午炖排骨。晚上给他煮米粥。明天早上煎个荷包蛋夹馍。后天赶集买饲料的时候顺便看看——上次供销社橱窗里摆的那双靴子还有没有。带铃铛的。红色的。他脚踝细。穿上肯定好看。——不对先买彩电。说了攒钱买彩电的。存折上够不够了?好像还差一点。再卖一头猪应该就够了。等秋天。秋天卖。秋天让他看上电视过年。对。秋天。】

      季沅站在灶房门口剁排骨,菜刀"咚咚咚"落在案板上,他弯着嘴角,没回头。

      系统在他意识里"嘀"了一声:【自动截图已更新:关键词条"彩电""秋天""带铃铛的靴子"。】

      季沅把剁好的排骨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响盖过了小鸡崽的啾啾声。他把锅盖扣上,转身看了一眼院子里——贺锋还蹲在鸡舍门口,用一根草茎逗小鸡,那么高的个子团成一团,后脖颈露在春日的薄阳里,晒得微微发红。

      春风从院墙外翻进来,带来河滩那边柳树发芽的气息,潮润润的。

      季沅把灶膛的火拨旺了一点,喊了一声:"当家的,洗手吃饭!"

      贺锋"嗖"地站起来,草茎还捏在手里,小鸡崽被他吓得到处乱窜。他手忙脚乱地想往鸡舍里钻去安抚,又听见季沅喊了第二遍"吃饭了",只好把草茎往鸡舍门口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蹿回灶房。

      灶台上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漫了半间屋子。贺锋站在灶台边洗手,粗粝的手指在凉水里搓了两把,耳朵尖还红着,后脖颈上有个浅浅的指印——季沅刚才趴他肩上看小鸡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搭在那里,留下了一点温度。

      脑内最后一条飘出来的时候,贺锋正在盛饭:

      【春天来了。鸡舍盖好了。小鸡崽来了。他在灶台前站着。我走过去盛饭。晚上还能搂着睡。明天还给他煮蛋。以后天天都这样。天天。天天。天天。】

      季沅接过他递来的米饭碗,低头扒了一口,什么都没说。但眉梢弯着,春日的阳光从灶房的小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筷子那只手的指尖上,细细一道暖融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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