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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年初五 ...

  •   年初五,贺锋把那辆二八大杠擦了一遍。

      车链条上了油,后座棉垫子重新缝了道加固线,车铃按了两下,叮叮当当的脆响在清早的院子里散开。季沅蹲在灶房门口看他忙活,嘴里嚼着贺锋早起煮的第五个红糖蛋,含含糊糊地问:"当家的,你擦车干啥?"

      贺锋把车支撑好,拍了拍手上的油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回门。今天初五。"

      季沅嘴里的蛋黄差点噎住。

      原书里确实有"回门"这个情节——不过是原主被扫地出门之后再也没回去过的那趟回门。后妈李桂芳只想要好处,亲爹季老实是个锯嘴葫芦,家里那两个半大小子更是原主的血亲弟弟,但从小到大没少欺负他。季沅穿过来之后一直刻意回避着这件事,没想到贺锋记着呢。

      "……今天?"季沅把鸡蛋咽下去,舔了舔嘴角。

      贺锋已经从屋里拎出来一个红布包袱,打开给他看——两瓶二锅头、一包红糖、一条红塔山香烟、外加半扇年前熏好的腊肉。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红布裹着,扎了个粗糙的蝴蝶结。

      "礼数。"贺锋把包袱扎紧,挂在车把上,"一年就这一回。你不想多待咱就早回来。"

      脑内已经开始弹了:

      【他不想回去。他上次说过了年再说。今天就是过年了。我说了今天他就不能不去了。礼数得走。走完咱就回来。他后妈要是再说啥我就——我就坐那儿看着。不说话。光看着。她就不敢了。对。光看着。啥也不说。比说啥都管用。】

      季沅把最后一口蛋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屋换那件深枣红的新棉袄。换好出来的时候贺锋正跨在自行车前梁上单脚撑地,看见他就把后座上的棉垫子又拍了拍,把毛线围巾递过来:"包上脸。风大。"

      季沅裹上围巾,只露出眼睛,缩手缩脚坐上后座。手照旧被他拽过去圈在腰上,掌心贴着他军大衣的布料,底下那层肌肉隔着衣料还是硬邦邦的暖。

      车轮碾过黄土路面的碎冰,嘎吱嘎吱响了一路。

      季家住在隔壁村的河滩边上,三间土坯房,院墙矮得能一眼看清里头。院角拴了条瘦黄狗,听见车铃声"汪汪"叫起来。贺锋把车支在门口,包袱拎在手里,站在季沅身边,像一堵沉默的墙。

      李桂芳掀门帘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先是看见了贺锋手里那两瓶二锅头和红塔山,嘴角抽了抽;然后看见季沅,笑容虚虚地堆上来:"哟,沅沅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季沅迈进门,屋里一股腌菜和潮土混合的气味。他爹季老实坐在炕沿上,弓着背,瘦小干巴,手里卷着根旱烟,看见季沅进来也没抬头,只是眼皮掀了掀,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炕上还坐着两个半大小子,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抠着指甲盖里的泥,斜着眼打量季沅和他身后那个高得顶门框的贺锋。

      "坐、坐。"季老实终于开口了,嗓子像被烟熏过,"贺锋来了,坐。"

      贺锋"嗯"了一声,没坐。他站在季沅身后半步的位置,包袱搁在炕桌上,然后往那儿一杵,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视线平平地扫了一圈屋里的三个人,最后落回季沅的头顶。

      脑内:【三个。后妈。亲爹。俩弟弟。四个人。他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的?这屋漏风。墙缝能插进去手指头。炕上席子都破边了。冬天咋过的。他小时候咋过的。……现在不用过了。以后都在我那儿过。我院子里不漏风。】

      季沅在炕沿上挨着边坐下。李桂芳端了碗热水过来,笑得殷勤:"贺锋啊,你们今年年过得好吧?那熏猪肉真香,闻着就馋人……"

      贺锋:"还行。"

      脑内:【想要猪肉。闻着了。没门。那是给我媳妇熏的。他要吃一整个正月。不送人。谁都不送。】

      李桂芳又说:"沅沅在你那儿乖不乖?从小在家就听话,从来不闹人……"

      贺锋:"乖。"

      脑内:【那当然。我媳妇最乖。乖得我天天想揣兜里。你在家让他睡凉炕了?让他穿破棉袄了?让他手冻红了?——算了不问了。问了生气。今天不许生气。我媳妇说要文明。文明。不能扛刀。】

      炕那头的两个半大小子忽然凑在一起嘀咕了什么,其中一个长得圆头圆脑的——季沅记得原主叫这个弟弟"小军"——忽然抬头冲他喊了一声:"季沅,你男人咋跟个门神似的杵那儿,也不坐。"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桂芳一巴掌拍在小军后脑勺上:"瞎说啥!你姐夫站累了自然坐!"

      小军捂着后脑勺嘟囔:"本来就是嘛……"

      季沅忽然笑了。他转头看着贺锋,声音不大不小:"当家的,过来坐。"

      贺锋立刻动了。

      他两步走到炕沿边,挨着季沅坐下。长条凳子"嘎吱"一声惨叫,炕沿窄,他的腿贴着季沅的腿,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他坐姿笔直,两臂搁在膝盖上,手还是揣在兜里,但肩膀的弧度微微朝季沅那边偏了一寸,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老树。

      脑内:【他让我坐了!他让我坐我就坐!我坐下了!贴着!膝盖碰着了!他棉裤薄!是不是又凉了!回去加条棉裤!不对回去路上给他捂捂!我手热!揣兜里焐热了再放他腿上——】

      李桂芳又找了几句话茬子,从季沅吃得饱不饱到贺锋的猪圈有多少头猪,东拉西扯了半天。贺锋"嗯""哦""还行"地应着,面无表情。季老实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只在最后要告辞的时候,忽然抬头说了一句:"沅沅,你后妈当初……三千块那事儿……你别记恨。"

      屋里又安静了。

      季沅站起来,拍了拍棉袄后摆上的灰,低头看着他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季老实的手还在抖那根旱烟,烟灰簌簌掉在被面上。季沅张嘴想说什么,贺锋的手忽然从兜里抽出来,轻轻按在他的后腰上——掌心隔着棉袄传过来一阵干燥的暖意,不重,就那么搁着。

      "走吧。"季沅把话咽回去,对贺锋笑了一下,"咱回。"

      贺锋拎起空包袱皮,对季老实点了下头,对李桂芳连点都没点,转身大步迈出门槛。院门外那辆二八大杠还支着,车链条上的新油在初五的薄阳下泛着光。

      季沅跟着他出来,坐上后座,照旧把手圈在他腰上。贺锋蹬起车,车轮碾过河滩边的碎石子路,颠得季沅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撞在他背上。

      贺锋的背绷了一下,车蹬得更快了。

      脑内弹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急:

      【走了走了走了。出来了。他刚才想说啥没说。没事。不说也行。说了也没用。反正以后不来了。一年就这一回。明年也不来了。他爹问那三千块——三千块咋了。三千块买我媳妇。值。太值了。三千块买一辈子。值透了。——等等他是不是难受了。他刚才笑了一下但眼睛里没笑。我回去给他煮姜汤。多放糖。甜乎儿的就好了。甜乎儿的啥都好了。】

      季沅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闻着旧军大衣里那股皂角和旱烟混合的气味。河滩边的风吹过来,冷得他鼻尖发酸,但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热,从胸口往四肢百骸漫。

      自行车骑到村口小桥的时候,贺锋忽然捏了刹车。

      他单脚撑地,回过头来。初五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那道伤疤在冬阳下格外清晰,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来一句:"回家给你炖排骨。上次那种。红烧的。放两粒辣椒。"

      季沅在后座上仰着脸看他,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整张脸。风吹得他眼睛有点发红,但他笑得嘴角弯起来,声音被风扯得有点碎:"当家的,你以后每年都陪我来吗?"

      贺锋愣了一秒。

      脑内:【每年都来。每年。每一年都陪他来。他来我就来。他不来我也不来。我自己来干啥。我又跟他们不熟。我媳妇在的地方我就来。对。他在哪我就在哪。后座垫子每年都缝新的。链条每年都上油。每年都——每年都——】

      "嗯。"贺锋转回去,重新蹬起车,"每年都来。"

      他的耳朵尖在风里红透了,后脑勺对着季沅,脖子上新换的那条深蓝色围巾被风掀起来,露出里头玫红色毛线的一角——季沅看见了,他把旧围巾当衬里缝在新围巾里头了,两层的。

      季沅在后座上笑得抖起来,手圈在他腰上紧了紧,脑袋重新靠上他后背。

      年初五的风还冷,二八大杠的车铃被颠得叮叮当当响,车辙印碾过黄土路上薄薄的一层雪,往贺家院门的方向延伸。远处河滩边的柳树还没发芽,枝条光秃秃地垂着,但底下的土已经松动了,能闻到一点点潮润的、快要化冻的气息。

      贺锋把车蹬得又快又稳,后背那一小片被季沅靠着的地方,一如既往地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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