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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惊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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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一过,河滩边的柳树就疯了似的抽芽。
季沅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鸡舍捡蛋。二十只小鸡崽长了一个月,翅膀硬了,在舍里扑棱棱地扑腾,早上进去的时候总得先拿脚在门口拨拉两下,把堵门的几只扒拉开。捡蛋是个细致活,他端着个竹篮子,一格一格地摸,温热的鸡蛋从干草窝里掏出来,还带着母鸡捂了一夜的体温。
贺锋每天站在灶房门口看他捡蛋。
手里攥着锅铲,锅里滋啦滋啦响着热油,眼睛却一直盯着后院那个蹲在鸡舍门口的背影。等季沅端着篮子回来,他就迅速把目光收回去,假装正在专心煎蛋,锅铲在铁锅里翻得飞快。
脑内却是实时播报:
【今天第五个蛋。昨天四个。多了一个。肯定是那只花屁股下的。花屁股下蛋最勤快。他捡蛋的时候蹲着,夹袄后摆翘起来一点,露出一小截腰。白的。不是那种瘦得没肉的。是那种——那种——算了不看了不看了蛋要糊了——不对蛋没糊还能再看一眼——】
季沅把竹篮搁在灶台上,顺手拿了个蛋磕进锅边:"当家的,你铲子再翻快点,糊了。"
贺锋猛回神,锅里那个煎蛋的边上已经焦了一圈。他面不改色地把焦的那块铲起来自己塞嘴里,重新磕了个蛋进去,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一百遍。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但季沅觉着每件小事上都带着温度。
早上一起吃饭,贺锋总把菜里的肉往他碗里拨,拨完了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抬头看他。中午贺锋去地里干活,季沅在家收拾院子、喂鸡、煮饭,把灶台上的搪瓷盆擦得锃亮。晚上回来两人并排坐在炕沿上喝粥,偶尔说两句话,更多时候是沉默,但那种沉默不让人难受,像一件穿久了洗软了的旧棉袄,贴着肉,熨帖。
三月末的时候,村委的大喇叭响了。
赵村长的声音从挂在老槐树上的喇叭里传出来,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各家各户注意了——下周县里来文工团下乡演出,在村小操场搭台子,晚上七点开始,自带板凳——”
贺锋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广播停了手。斧头悬在半空,他偏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季沅正坐在炕沿上补袜子,那件深枣红的薄夹袄袖口挽了两折,露出手腕上一截细细的白。他也听见了广播,抬起头来,隔着窗户和贺锋对了个眼神。
季沅先笑了:“当家的,去看呗。”
贺锋把斧头落下去,柴火“啪”地裂成两半:“嗯。”
脑内:【文工团!下乡演出!晚上!搭台子!全村都去!那就是村里人都看见我媳妇了!——不对!重点是晚上!晚上出去!看完回来!两个人!路上黑!得拉着走!对!拉着!手拉着!名正言顺!——等等我带不带刀。万一有人往我媳妇跟前凑——算了不带了。上次他让我少扛刀。听他的。但腰后头那把小的还是揣上。不扛手里就行。不算扛。】
演出定在周三晚上。
那天季沅早早喂完了鸡,把晚饭提前做好,两人喝了粥吃了馒头,贺锋去灶房烧了壶热水灌进军用水壶里,又揣了半包花生酥在兜里。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里各家的灯火稀稀落落亮着,往村小操场的方向汇成一条细碎的光流。
贺锋拎着两条小板凳,季沅走在他旁边,手被他攥着。男人的掌心干燥粗粝,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把季沅的手指整个儿包在里头,攥得严严实实。
村小操场上已经乌泱泱坐了一片人。前面几排是老人小孩,后面站着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扎堆,还有些小媳妇大姑娘聚在角落里嗑瓜子。台子上拉着红布横幅,两盏汽灯挂在台口,把整个操场照得雪亮。
贺锋把板凳搁在中间靠后的位置,让季沅坐了,自己站在他旁边。个子高占优势,站在人堆里也能看清台面。季沅仰头拽了拽他袖口:“坐啊。”
“站着看得清。”
脑内:【不能坐。坐了别人就比我高了。挡住了我看他。他坐着我站着,正好能看见他头顶。他头发今天洗了。香。风一吹就往我这边飘。——台上演啥不重要。我看他就行。】
季沅没拆穿他,把脸埋进夹袄领子里闷笑了一下。
演出开始了。先是几个歌舞节目,红绸子甩来甩去,唱的是《东方红》和《南泥湾》。然后来了段相声,两个穿大褂的演员在台上逗贫,底下人笑得前仰后合。季沅也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贺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贺锋低头看着他笑弯的眼睛,汽灯的光在里头碎成两点金。
脑内:【他笑啥。台上说的啥。没注意听。他眼睛弯起来真好看。嘴角翘着。那颗虎牙露出来了。左边那颗。以前没注意。今天看见了。以后得让他多笑。天天笑。笑一辈子。——台上那俩人说啥了到底。算了不重要。他笑就行。】
相声说到一半,台子侧面的幕布后面忽然钻出来个穿军绿演出服的女人。三十来岁,短发齐耳,腰间系着条红绸带,走路带风。她往台口一站,目光扫过底下的人群,忽然定住了。
“贺锋?”
声音不大,但季沅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他感觉攥着自己那只手猛地紧了一下,贺锋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后脊梁绷成了一条直线。
台上的女人跳下台沿,大步走过来。汽灯照亮她的脸——方脸浓眉,颧骨上晒出了一层红,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精神劲儿。
“贺锋!真是你!”女人一巴掌拍在贺锋肩膀上,力道之大让贺锋往前趔趄了半步,“好几年没见了!听说你退伍回村了,一直没空来看你!这是我带队下乡演出,没想到碰上了!”
贺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嘴唇动了动,嗓子里挤出来两个字:“……连长。”
季沅坐在板凳上,仰着头看这两个人。女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和贺锋交握的手上停了停,眉毛挑起来,嘴角露出了然的笑。
“你媳妇?”女人问他,问的是贺锋。
贺锋的喉结滚了一下:“……嗯。”
“好小子!”女人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当年在部队里谁给你介绍对象你都推,我还以为你这辈子要打光棍!原来留着劲儿回家娶媳妇呢!”
贺锋的耳朵在汽灯光下红得发亮。
脑内死机了一样,只有断断续续的碎片弹出来:
【连长……连长来了……女连长……以前侦察连的……她打过我……她以前在训练场上把我撂倒过三次……她看见他了……她看见我媳妇了……她要说啥……她不会说以前那些事吧……不行……不能让她说……太丢人了……】
季沅已经站起来了。他冲女连长笑了一下:“嫂子好。”
女连长大笑起来:“叫嫂子也行,当年全连都叫我一声姐。”她上下打量季沅,目光坦诚,带着一种当兵人特有的直率,“小贺这人闷,但实在。你跟着他亏不了。”
季沅攥着贺锋的手,感觉到他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女连长又和贺锋叙了几句旧,无非是当年那些战友如今去了哪里、谁谁提干了谁谁转业了。贺锋应着话,嗓音压得低,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候沉默。但季沅注意到,他站立的姿势在女连长面前跟平时不一样——脊背挺得笔直,两脚微微分开,像随时要立正似的。
脑内飘出来的碎片渐渐拼成了一句话:
【她以前在部队里对我最好。我受伤那会儿她守了我三天。那道疤——脸上这道——就是那次留的。她总说我是她带过最好的兵。可我觉得我不是。我要是最好的兵我就不退伍了。我走了之后她肯定失望了。但她今天说我媳妇好。那就行。她说好就好。她眼光准。当年选兵苗子一选一个准。——她看我媳妇那眼神好像挺满意。那就好。那就好。】
女连长临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季沅一眼,忽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见面礼。别嫌弃。”是一枚旧军扣,铜的,磨得锃亮。
季沅攥着那枚扣子,看着女连长大步流星地回到台上,军绿色的背影被汽灯照得又挺又亮。
贺锋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演出结束人群散场,他才动了动,低头把季沅手里的那枚铜扣拿过来,在袖口上蹭了蹭,又放回他手心:“收着。”
脑内很安静,没有弹幕。只有一句话,很轻地飘过去:
【连长认可他了。那他就真的是我媳妇了。板上钉钉。谁都改不了。】
季沅把铜扣收进贴身的衣兜里,仰头看着贺锋。操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汽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来,照着贺锋那张沉默的、伤疤脸。
“当家的,”季沅拽了拽他的袖口,“回家吧。”
贺锋低头看他。月光下季沅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笑,手指攥着他袖口的那块布料,攥得紧紧的。
贺锋忽然弯下腰,把两条小板凳往腋下一夹,腾出来的那只手攥住季沅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季沅被他拽得踉跄半步,整个人贴在了他身侧。
“回家。”
回家的土路上没什么人,月亮照着两个拉得老长的影子。季沅被贺锋圈在臂弯里走着,步子挨着步子,肩并着肩。走到村口小桥的时候,贺锋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连长以前对我特别好。”
“嗯。”
“她救过我的命。”
“嗯。”
“她说你好。”
季沅侧过脸看他。月光勾出贺锋侧脸的轮廓,伤疤在暗处反而看不清了,只看得见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倒是等来了一句很轻的、被夜风扯得快要散掉的话。
“我说你是我媳妇,她一点都没笑话我。”
季沅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闷声笑了出来。贺锋的胳膊僵了一下,然后又紧了紧。
远处的河滩上,春水化了冰,静静淌着,月光碎在河面上,一闪一闪的。柳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嫩芽蹭着嫩芽,沙沙地响。
我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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