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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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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村里开始忙年了。
王婶儿一大早就端着一大盆剁好的白菜猪肉馅过来,说今年的饺子多包点,让贺锋和季沅也尝尝她家的手艺。贺锋把馅接了,搁在灶房案板上,转手拿了个空盆,把自己家腌的那半坛酸菜掏了半坛出来,让王婶儿端回去。
"礼尚往来,"贺锋板着脸说,"欠不得。"
王婶儿端着酸菜盆笑得嘴角咧到耳根,走了。
季沅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韭菜,一根一根理得仔细,指尖冻得微微发红。贺锋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伤疤的边缘被照出一层暖融融的橘色。两人之间隔着一米远,谁也没说话,但灶房里的气氛安静得刚刚好,只有柴火噼啪响和季沅择菜时偶尔"咔嚓"一声掐断老根的声音。
季沅择到一半,忽然感觉到贺锋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头上。他抬头,正好撞上男人还没来得及移开的视线——盯着他冻红的指节,眉头皱起来。
"进屋去。"贺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择完了没?"
"快了,"季沅把最后两根韭菜根掐掉,举着菜筐子给他看,"好了。"
贺锋接过菜筐,顺势一把握住了季沅的右手。粗糙的掌心裹着他冰凉的指尖,握了两秒就松开了,转身去水缸边洗菜。
脑内:
【又凉了!刚才握那一下跟握了块冰似的!他咋总手凉!棉袄不够厚!明天得上集给他买件新的!不对明天集上还有没有卖棉袄的了!马上过年了人家都收摊了!早知道前天就该买!前天赶集的时候看见那件蓝的——可他穿蓝的没红的好看——那也得买!保暖要紧!——不对应该先给屋里再加个火盆!火盆比棉袄管用!现在就加!】
季沅低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掌心还留着一点粗糙的触感,他把指尖贴在脸颊上暖了暖,没进屋,蹲在灶房门口看贺锋洗菜。
贺锋洗菜的动作很利落,大白菜在他手里翻来倒去,冲水搓泥,但每搓两下就要回头看季沅一眼。确认人还在,再看一眼。确认还蹲着,再看一眼。确认没冻着,再看一眼。
脑内:
【还蹲着。没进去。看我看得入迷了?肯定是。我洗菜有啥好看的。但是他想看就让他看。我洗慢点。对,洗慢点。多泡会儿。多漂会儿。他就能多看会儿。嘿。】
季沅把脸埋进膝盖里闷笑。
当天下午,贺锋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一挂红纸包着的鞭炮,说要提前放一挂试试响不响。季沅看他蹲在院子里点引信,点了三次没着,打火机的火苗被风吹得乱窜,急得他差点上嘴去吹。
最后一次终于点着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院子里炸开,红纸屑溅得满地都是。贺锋捂着耳朵往后跳了一步,正好踩在季沅的棉鞋上。
季沅被他踩得往前一栽,脑门磕在他后背上。贺锋赶紧回头,一只手扶住他肩膀,另一只手还捂着耳朵,两个人姿势滑稽地在鞭炮碎屑里愣了半秒。
脑内:
【踩着他了!!踩疼了没!!他脑门还撞我背上了!!是不是撞红了!!让我看看——不对他现在这个姿势刚好半搂着我!!他搂着我了!!在放鞭炮的时候!!搂着了!!那我再多踩一会儿!!——不行不能再踩了!!万一把他踩坏了咋办!!】
贺锋"嗖"地跳开,蹲下去看季沅的鞋面,粗粝的大手在他棉鞋上拍了拍灰,又抬头看他脸色。
季沅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男人,一米八五的个头蜷在鞭炮碎屑里,旧军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伤疤脸上写满了"是不是踩疼你了"。他伸手揉了揉贺锋的脑袋,头发茬扎手心,硬硬的。
"没事,不疼。"
贺锋被他揉得一愣。
脑内:【摸头了!他摸我头了!像摸……像摸狗似的摸我头了!他摸——不对!应该是我摸他才对!我比他高!——但我刚才蹲着!所以看起来像他摸我头!那下次我站着让他摸!站着让他摸我头!他踮脚!踮起来摸!更好看!更——】
季沅已经转身回屋了,边走边笑,背影在灶房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贺锋蹲在鞭炮碎屑里维持了整整十秒,然后慢慢站起来,把燃尽的鞭炮纸扫成一堆,嘴角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
除夕那天一大清早,贺锋就把院门上的旧"囍"字揭了,换了一副新的对联。
对联是季沅在镇上供销社挑的,红纸黑字,上联"春风送暖入屠苏",下联"爆竹声中一岁除",横批"万象更新"。贺锋端着浆糊往门框上刷,刷得歪歪扭扭,上联比下联高了半寸。季沅站在后面指:"当家的,左边高点……再高点……过了过了,往下放放……"
贺锋把对联贴上去,浆糊糊了一手,回头看着季沅:"行不行?"
季沅歪头端详了一下——上联还是比下联高了那么一丁点,但贺锋回头看他时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怕自己把这事儿搞砸了似的。
"行。"季沅点头,"特别正。"
贺锋把手上的浆糊往裤子上蹭了蹭,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然后压平,转身去贴横批了。
脑内:【他说特别正!特别正!那我贴的就没问题!我媳妇说行就行!——他说的话我都信!他说这对联正它就正!歪了也是正的!我媳妇眼光好!上联高半寸但他说正那就是正!以后贴对联我都按这个高度贴!永——】
下午包饺子。
贺锋自告奋勇擀皮。他擀皮的方式跟擀面饼似的,一根擀面杖从头滚到尾,面皮出来的时候中间薄两边厚,形状还不规则,椭圆不椭圆、方不方。季沅看了他擀出来的第一张皮,沉默了三秒。
"当家的,你以前擀过皮吗?"
"……擀过。"贺锋闷声,"擀面条那种。"
季沅撸起袖子:"你包馅,我擀。"
他把擀面杖接过来,上了手才发现自己也不比贺锋好多少——面皮擀得七扭八歪,但好歹中间厚边上薄,能凑合用。贺锋坐在旁边包馅,大手上全是面粉,捏饺子褶的时候笨手笨脚,捏出来的饺子有的像元宝有的像月牙有的什么都不像,左一个右一个排在盖帘上。
两人面对面坐着包饺子,中间隔着一盖帘歪歪扭扭的成品。
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雪花落在院子里刚贴好的红对联上。灶膛里的火早就生着了,一锅水烧得咕嘟咕嘟冒泡,白气在屋里氤氲。
季沅擀到第五张皮的时候,贺锋忽然伸手把他鼻尖上一小块面粉擦掉了。指尖擦过鼻尖的时候停了一瞬,粗糙的指腹轻轻刮了一下。
贺锋收手,低头继续捏饺子。
脑内:【擦掉了。鼻尖上有面粉。白白的。好看。像小年画。不对年画上的娃娃没他好看。他比年画好看。比年画上的所有娃娃加起来都好看。以后过年买年画就买长得像他的那种。买了贴墙上天天看。不对不用买年画,直接看他本人就行。他就坐我对面。就坐我——】
季沅低头擀皮,擀面杖"咕噜咕噜"滚在案板上,耳朵尖烫得厉害。
饺子下锅的时候贺锋去灶房看的火,季沅站在灶房门口看他。蒸汽从锅盖缝隙里涌出来,男人的侧脸在雾气里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他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饺子的肚皮,满意地"嗯"了一声。
脑内:【熟了。浮起来了。他爱吃馅大的,我特意多塞了肉。这个月牙形的是我包的,那个元宝形的也是我包的,那个最丑的——还是我包的。反正都是我给包的。他得吃我包的。不对他啥都吃。我包的更好吃。因为我包的多塞了肉。】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天彻底黑透,窗外的雪下得密起来。贺锋把炕桌上的煤油灯捻亮,又把灶台上那锅饺子汤端过来一人盛了一碗。两人面对面坐在炕沿上,中间是两大盘饺子,一盘月牙形不月牙形元宝形不元宝形的,另一盘稍微规矩点,是季沅包的那几个。
贺锋夹了一个自己包的丑饺子放进季沅碗里:"尝尝。"
季沅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馅确实塞得满,咬下去汁水在嘴里溢开,白菜脆、猪肉香,盐味刚好。他嚼完了,冲贺锋竖起大拇指:"好吃。"
贺锋端着他那碗饺子汤,热气糊了满脸,伤疤被蒸汽熏得有点泛红。他低着头,"嗯"了一声,把嘴角翘起来的那点弧度藏进汤碗里。
脑内:【他说好吃!!好吃!!那以后过年我都包饺子!!包一辈子!!每年都包!包到他吃腻了为止!他不能吃腻!他不能——】
两人吃到一半,院门外忽然传来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成一片。村子里除夕夜的鞭炮从这时候开始陆续放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火光透过窗户纸一闪一闪地亮。
季沅忽然放下筷子,从炕梢的柜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红纸包,塞进贺锋手里。
"当家的,新年快乐。"
贺锋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纸包。纸是季沅从旧挂历上裁下来的,叠得整整齐齐,封口用浆糊粘着。他手指头笨拙地拆开,里面露出一双深蓝色的毛线袜子,针脚细密,没有鼓包,脚尖和脚后跟还特意加厚了两层。
脑内死机了三秒。
【袜子。深蓝的。毛线的。厚。手织的。他给我织的。给——我——织——的——棉袄还没买我先有了袜子——不对棉袄也要买但袜子也是他织的——他织完围巾又织了袜子——他每天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织的——怪不得前两个晚上他说困先睡了——原来是——原来是给我——】
贺锋攥着那双蓝袜子,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窗外又一串鞭炮炸响了,红光映在他脸上,那道伤疤的边缘泛着细细的红。
他忽然把袜子往兜里一揣,站起来,两步绕到季沅面前,弯腰把人从炕沿上整个儿抱了起来。
季沅脚离地的那一下惊得"啊"了一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贺锋把他抱起来转了半个圈,放在炕中央的被褥堆上,然后整个人俯下来,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谢谢。"
声音闷在喉咙里,哑得厉害。额头贴着额头,贺锋的鼻尖碰着季沅的鼻尖,睫毛几乎扫在一起。季沅感觉到他呼吸有点急,喷在自己脸上的气息热乎乎的,带着饺子汤的味儿。
脑内这回没有炸,只有很轻很轻的一句话,像怕碎了似的:
【我的。我的。我的人。以后每年过年都给他包饺子。包一辈子。一辈子。】
季沅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瓮声瓮气地说:"当家的,你太重了,压着我饺子汤了。"
贺锋"噌"地弹起来,低头一看——季沅的棉袄袖口确实压进了那碗饺子汤里,袖口湿了一小片。他手忙脚乱去擦,笨拙的手指蹭着季沅的袖口,越擦越湿,最后干脆把围巾拽过来裹在袖子上吸水。
季沅盘腿坐在被褥堆里,看着面前这个急得满头是汗的男人,笑得直往后仰。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了,远近连成一片炸响。炕桌上的煤油灯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一个坐着笑得发抖,一个蹲着笨手笨脚擦袖口,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贺锋擦了半天终于放弃了,把围巾往季沅怀里一塞,起身去灶房端热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那双蓝袜子,在季沅面前晃了晃。
"明天就穿。"
脑内:【就穿。现在就穿。穿一辈子。穿烂了再让他织——不对不能让他再织了手冻着了咋办——我穿仔细点别穿烂——穿一辈子不烂最好——他缝的就穿不烂——就——穿——一辈子——】
季沅朝他挥了挥手,笑着说了句:"穿吧,不臭。"
贺锋大步走出去了,背影在灶房门口停了一瞬,耳朵红透了,后脑勺对着屋里的煤油灯光,脚步顿了顿,像是又想说句什么,最终还是没回头,大步跨进了灶房。
季沅靠着热乎乎的被褥堆,听着灶房里传来倒热水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棉袄袖口上那滩湿印子,把脸埋进掌心里。
院子里的对联被风吹得轻轻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那行"万象更新"的横批。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雪落在上面,红白相间。
系统在他意识深处"嘀"了一声:
【新年快乐。宿主在《九零乡土记事》中已成功存活至新一年。当前好感度:满格。】
季沅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对着空气"嘘"了一声:"别吵。"
灶房里贺锋端着热水盆走出来,脖子上的玫红围巾换成了深蓝袜子揣在兜里,脸上的饺子粉还没完全擦干净。他跨进门的时候抬头看了季沅一眼,嘴角翘了一下——这一次没藏住,明晃晃地挂着。
窗外的爆竹声里,九三年的钟声快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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