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零读心糙汉后我躺赢了》枝忆序

6、第 6 章 春耕动

　　春耕动员会定在腊月二十五，村委大院的会议室里挤了三十多号人，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季沅跟着贺锋进门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两秒。

　　先是看着他——红棉袄换了一件新的，深枣红色的，领口袖口干干净净，头发刚洗过，软趴趴地搭在额前，衬得那张脸白得跟瓷碗似的。然后目光移到他旁边的贺锋，视线在那条玫红围巾上停住了。

　　有人憋着笑咳嗽了一声。

　　贺锋面色如常，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拽到能遮住半张脸的高度，只露出伤疤的上半截。然后抬手往季沅后背上一搭——不轻不重，就是把手搁在那儿，掌心贴着季沅的肩胛骨，像个移动的人形暖气片。

　　村长赵叔坐在主席台后面敲了敲搪瓷缸子："行了行了，都坐好。各家的户主坐前排，家属坐后排。"

　　贺锋在第二排的长条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坐这儿。"

　　季沅屁股刚挨上凳子，就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挤眉弄眼的。村东头种大棚菜的老李头凑过来拍贺锋肩膀："哟贺锋，这你媳妇啊？长得可真俊，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贺锋"嗯"了一声，后槽牙咬得紧。

　　脑内：【画报！他说我媳妇像画报！那可不！比画报好看！画报能搂着睡吗！不能！我能！——等等他看啥呢！往哪儿看呢！别看了！那是我媳妇！看我就行！我比画报丑！看我就对了！】

　　老李头又打量了季沅两眼，嘿嘿笑着坐回去了。贺锋不动声色地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寸，半个肩膀挡在季沅前面，把那些视线隔了隔。

　　主席台上村长开始讲话了，春耕备耕的杂事，从化肥指标到玉米种子的分配，唾沫横飞地讲了快一个钟头。季沅起初还坐直了听，后来犯困，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贺锋的胳膊就在这时候从背后伸过来，掌心托住了他的后脑勺，不动了。

　　季沅靠着那只粗糙的手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脑内在半梦半醒之间飘过来：

　　【睡着了。靠着我的手睡着了。别动。别动。手麻了也别动。他睡着的时候睫毛还会颤。跟上次一样。跟蝴蝶翅膀似的。好看。外面冷但屋里热，他脸睡红了，红扑扑的。想捏。不能捏。捏了就醒了。等他醒了我再捏——不对我为什么要捏他脸。我就是想捏。晚上回去再捏。反正他睡着了也不知道。】

　　季沅闭着眼，嘴角翘了一下。

　　会开到后半程的时候，气氛不太对了。

　　村长的儿子赵强坐在后排，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刚从县城打工回来，穿了件簇新的牛仔夹克，头发抹了摩丝。他从季沅进门起就一直在看，目光不算露骨，但总往这边飘。贺锋的后脑勺像长了眼睛，每次赵强视线落过来，他的肩就往左偏两寸，把人挡得严严实实。

　　赵强大概觉得被挡烦了，换了个角度歪着脖子看，这回视线正好穿过贺锋的肩膀缝隙，落在季沅耷拉着的那绺碎发上。

　　贺锋动了。

　　他忽然站起来，把季沅的脑袋从自己掌心里轻轻托起来，扶稳了让他靠上椅背。然后转身，大步流星朝后排走过去。长条凳被他腿碰得"嘎吱"响，旁边的人纷纷抬头。

　　赵强还没来得及缩脖子，就看见贺锋站到了他面前。

　　伤疤脸在会议室昏黄的灯泡光下显得格外压迫，眉骨压得很低，眼底没什么情绪。贺锋开口，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了："赵强，你坐这儿看得清楚？"

　　赵强脸一白："贺、贺哥，我没……"

　　"你往后坐两排。"贺锋的手搭在赵强旁边的椅背上，指节敲了敲，"后面宽敞。"

　　赵强嘴张了张，到底没敢说什么，拎起他那件牛仔夹克挪到了最后一排。

　　贺锋转身走回第二排，重新坐下，把季沅的脑袋轻轻拨回自己的肩膀上靠着。全程面无表情，动作利落得像在猪圈里挪了头小猪崽。

　　脑内这才开始弹：

　　【解决了。消停了。往后他再看不着了。我媳妇睡觉的样子只有我能看。他睡着了还翘嘴角。是不是梦到我了。肯定是。梦里都是我。我媳妇梦里都是我。——等等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把人都吓着了。他要是醒了别人跟他说我凶巴巴的咋办。不对他不会介意。他昨天晚上还亲我下巴了呢。我媳妇就不怕我。我媳妇最爱——最爱——最爱看我给他煮蛋。】

　　季沅枕着他的肩膀，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会散了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天开始擦黑。贺锋把季沅叫醒，两人并肩往村口走。腊月的风又干又冷，贺锋把脖子上那条围巾解下来，往季沅脸上一裹。

　　"风大。"

　　季沅被玫红色毛线糊了满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瓮声瓮气地抗议："你的围巾……"

　　"你先围着。回家再说。"

　　脑内：【他围着比我围着好看！玫红的！衬他脸白！眼睛亮！像画报——不对不能像画报！画报不能亲！我能亲！——回家就亲！亲完再煮饭！饭也得煮！饿了不能饿着——】

　　两人刚走到村口的小桥边上，身后传来摩托车突突突的动静。贺锋回头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刘三儿骑着辆红色嘉陵摩托从坡上冲下来，后座上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看见贺锋和季沅，故意放缓了车速。

　　"哟，贺哥，带媳妇开会呢？"刘三儿的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但嚣张劲儿不减，"春耕啊？还养猪呢？啥时候来镇上跟我干，开歌舞厅不比杀猪来钱快？"

　　后座的女人涂着大红嘴唇，朝季沅挤了挤眼。

　　贺锋挡在季沅前面，手往腰后摸。

　　刘三儿看见这个动作，油门一拧"突突突"窜出去老远，留下一句含混的："啧，凶什么凶——"

　　季沅忽然在后头喊了一声："刘三儿！"

　　摩托车刹住了。刘三儿回头。

　　季沅把脸上的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整张脸，笑盈盈的："你那车后座带人带得稳不稳？我当家的后座绑的是新棉垫子，你那个铁架子看着硌屁股。"

　　刘三儿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嘴，季沅已经拽着贺锋的袖子扭头走了。贺锋被他拽着大步往前，脚步有点踉跄，后脑勺对着刘三儿和那辆红色嘉陵，耳朵尖肉眼可见地又红了。

　　脑内炸得比刚才会议室里还响：

　　【他说了！！他说我后座是棉垫子！！他夸我！！夸我后座！！说刘三儿那铁架子硌屁股！！他坐过我的后座！！他记得！！他记得我给他绑的棉垫子！！他刚才还替我骂回去了！！我媳妇替我骂人了！！他平时软乎乎的！！替我骂人了！！为了我！！为——】

　　季沅把他拽到小桥拐弯的地方才松手，回过头来仰着脸看他："当家的，你也别老动手。有些人嘴欠，我骂两句就老实了。"

　　贺锋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脑内终于从烟花模式下恢复成一句人话：

　　【……他替我出头了。我媳妇替我出头了。那我以后是不是能少扛几次刀。好。少扛。他说的我都听。刀能不扛就不扛。但该扛的时候还得扛。为了我媳妇。扛多少把都行。对，都行。】

　　他一把攥住季沅的手腕，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他头顶，闷声说了句："回家。"

　　季沅被圈在他军大衣的怀里，闻着那股皂角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儿，耳朵贴着那件厚毛衣，底下是"咚咚咚"撞得又急又重的心跳。他把脸往贺锋胸口埋了埋，含糊地"嗯"了一声。

　　玫红色的围巾还挂在季沅脖子上，长了半截拖在他俩中间，被腊月的风一吹，轻轻晃了晃。

　　两人往家走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村里的路灯稀稀拉拉亮了几个，黄澄澄的光落在黄土路上。贺锋走在外侧，把季沅挡在靠墙的那一边，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搭在他后腰，掌心没碰实，但也没撤走。

　　脑内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响：

　　【回家。回我俩的家。后院那两头小猪崽该喂了。灶台上还泡着明天早上要煮的蛋。炕烧好了。被窝暖着。他在。全在了。都在了。够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