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零读心糙汉后我躺赢了》枝忆序

4、第 4 章 季沅再

　　季沅再次醒来的时候，炕上只剩他一个人。

　　被子被掖得严严实实，四角都压进了褥子底下，像个严丝合缝的茧。他费了好大劲才从里面挣出来，脚往棉鞋里一伸——鞋窠是温的，有人提前用炕头焐过。

　　灶房那边没动静。院子里也没动静。

　　季沅掀帘子出去，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院子里的猪圈门口摆着一碗还冒热气的小米粥，上头卧了俩荷包蛋，旁边搁了半碟腌萝卜条，碟子底下压了张草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赶集。中午回。粥喝了。蛋吃了。别凉着。"

　　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别凉着"三个字里有两个笔画是断的，像写到一半笔没墨了，拿口水蘸着续上的。

　　季沅端着粥碗蹲在灶房门口喝，小米粥熬得稠乎乎的，荷包蛋溏心流黄，腌萝卜条脆生生咸丝丝。他一口一口慢慢吃完，把空碗搁进灶房水盆里泡着，正琢磨今天干点啥，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嘀"地弹了出来。

　　【温馨提示：宿主的"反向读心术"现新增自动截图功能。当宿主未与攻略对象保持肢体接触时，系统将随机截取对方三至五条实时心声，待宿主下次触碰时可一键回放。首次自动截图已完成，是否现在查看？】

　　季沅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水盆。

　　他擦了擦手，在心里点了"是"。

　　眼前浮出一行一行的文字，逐条滚动——

　　【第一条：出村口了。路太滑，小坡那儿结冰了。今儿早该把院里那袋子草木灰撒门口的，他出来万一滑倒咋办。中午回去再撒。中午回去第一件事就撒。不对，第一件事应该是进屋看他。】

　　【第二条：集上卖鸡蛋的今天涨价了。五毛二一个。昨天还五毛。涨了两分钱。回去跟他说。他说想吃溏心的我就买，涨到一块也买。赶明儿自己多养几只鸡，下蛋不用花钱。养十只。不，二十只。他在家没事还能捡鸡蛋玩。】

　　【第三条：头花摊今天摆出来了吗。上回那个粉的。他说好看但没要。今天要是还在就买了。他戴粉的好看。他戴啥都好看。他啥也不戴也好看。他站着就好看。蹲着更好看。躺着——到此为止，老子不能再想了。】

　　季沅蹲在灶房门口，脸埋在膝盖里，笑得差点岔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决定趁着贺锋不在，把家里收拾收拾。之前那件红棉袄领口蹭了猪血没洗透，他找出来泡上肥皂，又去灶房烧了壶热水。正拎着水壶往盆里倒，院门"吱呀"开了条缝，王婶儿探进来半张脸。

　　"小季，你当家的赶集去了？"

　　季沅点头："嗯，中午回。"

　　王婶儿端着盆玉米面走进来，自来熟地往灶台上一搁："我蒸点窝窝头，借你家灶用用，我家那口子早上把锅砸了个窟窿。你别动，我来烧火，你边上待着就行。"

　　她动作麻利，几把柴火塞进灶膛，火"呼"地着起来。王婶儿一边揉面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打量季沅，嘴角带着过来人的笑。

　　"小季啊，跟贺锋处得咋样？"

　　季沅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搓手指："……挺好的。"

　　"他那人，你别看他脸凶，"王婶儿把面团拍在案板上，"心细着呢。你没来之前，他那炕上连床像样的褥子都没有，光板一张席。你来了之后你看看，棉垫子都缝了两层。昨儿夜里他还来找我家那口子借锥子，我问借锥子干啥，他说要给你纳双鞋底。"

　　季沅愣了一下。

　　王婶儿压低声音，凑过来挤眉弄眼："我家那口子说，贺锋昨晚上先拿锥子在棉垫子上比了半天，比完了才把鞋底拿出来纳的。怕纳不好，先拿废布练的手。"

　　季沅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刚焐过温的棉鞋，耳朵根有点烫。

　　"你别看他三十好几没娶过媳妇，"王婶儿一边捏窝窝头一边絮叨，"他那是挑。上回镇上媒婆给他介绍仨，他全推了，说不行。我问为啥不行，他说——'没眼缘'。这回你来了，我问他眼缘不眼缘，他光笑，嘿，一个屁没放。"

　　王婶儿捏好一屉窝窝头，盖上锅盖，拍了拍手上的面，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季沅一眼："贺锋那人啊，认准了一个，一条道走到黑。"

　　季沅把红棉袄的袖子往下拽了拽，望着灶膛里慢慢熄下去的火苗，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

　　系统又"嘀"了一声：【自动截图已完成第二批。是否查看？】

　　季沅点了"是"。

　　文字逐条滚动——

　　【第四条：头花摊今天收了。没出。问了隔壁卖针线的，说老板家里有事。上回那个粉的不知道还留着没。要是他今天非缠着我要粉色头花咋办。不对他不会缠着我要东西。他那么乖。他从来不主动要东西。这事儿最不踏实，他从来不开口。】

　　【第五条：半道碰见刘三儿了。骑个摩托突突突过去的，没看见我。那傻逼昨天挨揍没长记性。今天敢往我媳妇跟前凑试试。老子把刀磨利了出门的。磨得比昨儿还快。】

　　【第六条：不知道他起床了没。粥喝了没。蛋吃了没。凉了没。出来添柴火的时候看没看见我留的字条。写得太丑了，指导员当年就说我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他要是看不懂咋整。要不半道折回去？已经出镇了。下回留字条写大点儿。】

　　季沅笑得蹲在灶台边上，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王婶儿在院门口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小季你咋了？"

　　"没事没事，"季沅把脸从指缝里露出来，眼睛亮晶晶的，"灶膛里灰迷了眼。"

　　他站起来去井边打水洗脸，冷得直龇牙，但心里热乎得不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秃枝丫上落了只麻雀，蹦了两下，扑棱棱飞走了。季沅看着麻雀飞出院墙，忽然有点盼着贺锋回来。

　　这种盼头很奇妙。明明昨天还怕得要死，今天就已经搬着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对着院门的方向望了。

　　太阳从树梢爬到头顶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二八大杠的车铃声。

　　季沅"噌"地站起来，还没迈步，院门就被推开了。贺锋推着车进来，后座上绑了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车把上挂着一兜东西。他脸上被腊月的风吹得发红，眉梢上结了层薄薄的白霜，但耳朵尖是红的——看见季沅站在灶房门口的时候，红得又快又急。

　　"回来了？"季沅走过去帮他扶车把。

　　贺锋"嗯"了一声，把车支好，反手去解后座上的蛇皮袋。解了一根绳，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季沅手里一塞。

　　是一团毛线。

　　玫红色的，粗棒针线，摸起来软乎乎，团得整整齐齐，最外面那张纸上印着"上海毛线厂"的红字。

　　季沅捧着那团毛线愣住了。

　　贺锋别开脸，解第二根绳，嗓音闷在领子里："集上看的。颜色……颜色还行。你会不会织。不会织我找王婶儿。王婶儿会。手套也行。围巾也行。你手凉。"

　　脑内从他胸腔里炸出来：

　　【买了！买着了！最后一团！我抢到的！旁边那大姐也要拿，我说我先看见的！给她——给她多塞了五毛钱买过来的！粉色头花今天没出摊！但毛线颜色也好看！他手那么凉得织双手套！围巾也行！全织上！天天戴！戴我买的！】

　　季沅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团热乎乎的毛线，玫红色在腊月太阳底下泛着一层绒绒的光。他攥紧了，仰起脸看着贺锋的后脑勺——男人正低头解袋子上的死结，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手指头笨拙地跟绳子较劲，指节冻得通红。

　　"当家的，"季沅把毛线贴在胸口，声音软软的，"我会织。"

　　贺锋解绳子的手停了。

　　脑内：【会织！他说会织！那他给我——给我织吗！手套！围巾！啥都行！他织的！我媳妇织的！我要戴出去！天天戴！让全村的都看见！看！我媳妇给我织的！——等等！他要是只给自己织呢！也行！给他自己织也行！他戴着好看就行！我冻着就冻——】

　　"我给你织条围巾吧，"季沅走过去，把玫红色的毛线团塞进贺锋的军大衣兜里，"量量你脖子多长。"

　　贺锋整个人僵在自行车旁边，后座上那两个蛇皮袋还没解完，绳子在手里攥成了死疙瘩。季沅伸手去拽他兜里的毛线团，指尖碰到他的军大衣前襟，系统的截图回放忽然自动弹了出来——

　　【第七条：快到村口了。近了。越来越近了。他应该在屋里。或者灶房。或者在院子里。在哪都行。在就行。今儿集上看见别人家媳妇了。没他好看。没他一个手指头好看。没他一根睫毛好看。他啥时候能出来迎我一下。就一下。那我今天这趟赶得就没白赶。】

　　季沅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贺锋冻得发红的脸，看着那道横过眉骨的旧伤疤，看着男人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的嘴唇。

　　贺锋还在跟蛇皮袋的绳子较劲。

　　季沅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军大衣的前襟，踮起脚，在他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贺锋手里的绳子"啪"地断了。

　　脑内彻底炸屏：

　　【亲了！！又亲了！！刚才！！下巴！！他亲我下巴了！！我下巴三天不洗！！不对这辈子的下巴都不洗！！等等他为什么亲我！！是不是因为我给他买毛线了！！那我天天给他买！！攒钱买！！把镇上所有的毛线都买回来！！让他每天都亲一口！！一天亲三——】

　　季沅已经转身往屋里跑了，红棉袄的下摆在他身后翻起来，露出一截白色的秋裤边。他跑进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冲院子里还杵在自行车旁边的贺锋喊了一声：

　　"围巾织好了你天天戴啊。"

　　贺锋站在原地，手还攥着那根断掉的绳子，嘴唇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冬阳照在他脸上，那道伤疤的边缘泛着层毛茸茸的金光。

　　脑内终于从爆炸里恢复成一句完整的话，慢慢慢慢地飘出来：

　　【……他让我天天戴。他给我织的。那我天天戴。下雨戴。下雪戴。下刀子也戴。戴到洗烂了。烂了也揣兜里。他给的。我媳妇给的。我的。】

　　远处王婶儿又在院子里喊："贺锋啊，你媳妇今天在灶房门口蹲着傻笑了好几回！你是不是路上给他买啥好东西了！"

　　贺锋猛地回神，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扛，嗓门特大："——没买！"

　　扛着袋子走了两步，耳朵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脑内：【买了！就买了！买了一团毛线！玫红的！他刚才亲我了！下回赶集把整条街都买给他！】

　　季沅在灶房里捏着一团毛线，笑得直不起腰。

　　窗外腊月的风呜呜地吹，贺家院门上那张褪色的"囍"字被吹得哗啦啦响。院子里二八大杠的铃声被风卷起来，叮叮当当地散在黄土坡上，追着远处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涛声依旧》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