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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季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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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沅是被热醒的。
怀里揣了个火炉子,后背又贴着一面烧得烫手的炕,前后夹击,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身上那件红棉袄的领口都汗湿了。他低头一看——贺锋的手臂还横在他腰间,整条胳膊跟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男人的下巴搁在他头顶,呼吸均匀绵长,胸膛起伏间带着极轻的鼾声,断断续续的,像老收音机串了台。
季沅试着往外挪了挪。
贺锋的手臂立刻就紧了。鼾声停了,喉结滚了一下,含含糊糊的梦话从头顶飘下来:"……别走……蛋……煮五个……"
季沅不动了。
他仰着脸看贺锋。男人睡着的时候那道伤疤还是横在眉骨到颧骨的位置,但因为五官松弛下来,少了白天那股凛冽的劲儿,眉头舒展开,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小片干掉的口水印。昨天杀猪时溅在头发茬里的血沫没洗干净,太阳穴那儿还留着个细细的红点。
季沅忽然觉得这人挺好看的。
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另一种——像院子里那颗老槐树,枝干粗壮、皮皴裂,可春天一到满树冒新芽,嫩得扎眼。这人浑身上下都是粗粝的东西,偏偏搂着他的那只胳膊,掌心翻过来垫在他腰下面,怕炕太烫硌着他。
系统的提示音非常不合时宜地"嘀"了一声:
【反向读心术已升级为双向互动模式。宿主现在可以在心中回应攻略对象的脑内小剧场。温馨提示:第一次双向互动将消耗一额度,是否激活?】
季沅还没来得及点"是",贺锋醒了。
醒的过程很有意思——先是手指头动了动,在季沅腰侧的棉袄上无意识地捏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然后眉头皱了皱,喉结又滚了滚,眼皮掀开一条缝。
缝里映出季沅的脸。
贺锋整个人"腾"地弹了起来,后脑勺"咚"一声磕在炕头的墙上。旧报纸糊的墙皮簌簌掉下来几片,落在被面上。
"你——"贺锋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你啥时候醒的——"
季沅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眼睛,故意慢吞吞地说:"刚醒。当家的,你胳膊压了我一宿,麻了吧?"
贺锋低头看自己的右臂。那只胳膊还维持着搂抱的姿势悬在半空,关节僵得掰都掰不回来。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脑内已经开始了:
【压了一宿!麻了!整条胳膊都麻了!但是——但是搂了一宿!!真搂了一宿!!一宿没松手!值!太值了!胳膊断都值!等等他脸咋那么红……热的?炕烧太热了?还是……还是不好意思了?不对他昨晚主动说搂着睡!他主动的!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是我媳妇!我媳妇主动让我搂!嘿!嘿嘿!】
季沅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弯起来的眼睛。
贺锋从炕上翻下去,先活动了一下那条僵掉的胳膊,活动的时候龇牙咧嘴,背对着季沅,没让他看见表情。然后光着脚踩在地上的棉鞋里,趿拉着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退回来,把炕桌上的搪瓷缸子端走。
脑内:【煮蛋煮蛋煮蛋!今天煮五个!他说昨天三个好吃!今天就五个!吃完胖二两!隔壁王婶儿说刚过门的新媳妇要多吃蛋,吃得多旺夫!旺不旺夫不管,主要是胖点好,抱起来软乎——不对我刚才在想什么!煮蛋煮蛋煮蛋!】
灶房那边很快传来风箱响和锅盖碰锅沿的动静。季沅从被窝里坐起来,把红棉袄扣子系好,踩着棉鞋出了屋。腊月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冻得他"嘶"了一声,脑门上的汗瞬间就凉了。
院子里的猪圈空了,昨天那头黑猪已经分好了,一半挂在灶房横梁上熏着,一半王婶儿帮着腌进了缸里。贺锋蹲在灶房门口烧火,手里攥着把柴火往灶膛里塞,火光照着他的侧脸,那道疤映得红通通的。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
"咋出来了?外面冷。"
脑内:【又出来了!说了冷还出来!是不是想看着我煮蛋?肯定是!我媳妇就想看着我!嘿!嘿!那我得煮得好好的!糖放足!火候正好!蛋黄给他煮嫩点!王婶儿说溏心的好吃!他要是喜欢溏心的明天也煮溏心的!每天换花样!一个月不带重样的!】
季沅走过去,在贺锋旁边蹲下来,把冻红的手伸到灶膛边上烤火。两个人并排蹲着,中间隔了一只搪瓷盆的距离。贺锋往灶膛里添柴的动作明显慢了,眼角的余光一直往旁边飘。
"当家的,"季沅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忽然开口,"你今天去不去喂鸡?"
贺锋:"喂。"
"我跟你一块儿去。"
贺锋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
脑内:【一起喂鸡!!!一起!!!他跟我一起喂鸡!!!那就是说以后天天都一起!!!喂完鸡还能一起干别的!!!一起赶集!!一起上地!!一起——等等我在想什么!!先把蛋煮好!!蛋重要!!不对他也重要!!都重要!!】
他弯腰把柴火捡起来,往灶膛里一塞,耳尖又开始泛红:"……行。"
蛋煮好了,五个溏心红糖蛋,卧在搪瓷盆里,汤色深红,漂着一层细细的油花。贺锋把搪瓷盆端到炕桌上,又给季沅倒了碗热米汤。季沅坐炕沿边上吃蛋,贺锋就靠着门框站着,手里端着碗米汤,一口没喝,光看着他吃。
脑内:
【吃第三个了!第三个!还有俩!明天煮六个!后天煮七个!胖到一百二!不对一百二太瘦了!一百四!就一百四!抱起来沉甸甸的!往肩上一扛就——等等!他要是一百四了我还能不能扛得动……能!老子三百斤的猪都扛得动!媳妇一百四算什么!扛着赶集!扛着上地!扛着——】
季沅被一口溏心蛋黄呛住,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贺锋"嗖"地蹿过来,大手拍在他背上,力道没收住,拍得季沅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进搪瓷盆里。贺锋赶紧收手,又想去擦他呛出来的眼泪,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
脑内:【拍疼了!!拍太使劲了!!他呛着了!眼泪都出来了!想擦!手上有灰!不能擦!蹭蹭再擦!裤腿上蹭干净了!现在擦——手咋又缩回来了!贺锋你怂不怂!那是你媳妇!擦眼泪怎么了!——】
季沅抬起脸,眼角还挂着泪,冲贺锋张了张嘴:"当家的……我没事。"
贺锋的拇指终于落在他眼角,轻轻揩了一下,飞快地缩回去。
"……嗯。"
两人正一个继续吃蛋一个继续杵着盯人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王婶儿的嗓门又尖又亮:"贺锋!贺锋在家没!你丈母娘来啦!"
搪瓷盆"咣"一声,贺锋的膝盖撞了炕沿。他猛地直起身,眉头皱起来,伤疤脸一下子绷回了昨天杀猪时的冷硬神色。季沅也放下筷子,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原书里后妈这时候出现过吗?
好像没有。但他是半路穿来的,原书细节记得七零八落。
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蓝涤卡褂子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小子。女人四十来岁,颧骨高、嘴唇薄,眼神往院子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灶房横梁上挂着的那半扇猪肉上,嘴角抽了抽。
"季沅啊,"后妈李桂芳开口了,声音尖细,"妈来看看你。咋样?嫁过来过得惯不惯?"
季沅从炕沿上站起来,棉鞋踩在泥地上,没吱声。他感觉到身旁的贺锋往前迈了半步,把他挡在身后。男人的后脑勺对着他,肩膀的轮廓绷得死紧。
贺锋开口,嗓音沉:"李婶子。"
李桂芳脸上堆出笑来:"哎,叫啥婶子,叫妈就行。我这不是惦记孩子嘛,过来瞅瞅。"她身后那两个半大小子好奇地往院里探头,看见季沅,挤眉弄眼地笑。
脑内陆骁……不,贺锋的脑内炸开了:
【丈母娘??不对她不是亲的!!后妈!!卖他那个后妈!!她来干啥!!看了猪肉!!想分猪肉!!没门!!我媳妇吃的蛋都是我一个个煮的!!猪肉更没门!!还带了俩小子!!来吃饭的!!没门!!全没门!!老子今天把门锁上!!锁得死死的!!】
李桂芳还在笑:"季沅啊,你过得咋样?你爹让我问你,啥时候回门……家里那头猪也快出栏了,你回去帮忙看看……"
贺锋忽然转头看了季沅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眉头拧着,嘴唇抿紧,眼底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季沅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来一句话:你不想回去可以不用回去。
然后季沅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稳:"妈,回门的事儿等过了年再说吧。家里猪出栏的事儿我也不懂,您让爹找兽医看就行。"
李桂芳的笑僵了一下。
贺锋的耳朵尖"蹭"地红了。
脑内:【他说了!他说过了年再说!他不想回去!他不想回去!!他说了!他说了!!我媳妇说了!!那我也不用客气了!!对!不用客气!这是我家!我媳妇家!没他们说话的份!猪肉不分!蛋也不分!啥都不分!】
"李婶子,"贺锋的声音平平的,"回门的事年后我陪季沅回去。天冷,你带着孩子回吧,中午不留饭了。"
李桂芳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看了看贺锋腰后那把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别着的杀猪刀,到底把话咽了回去。扯着两个小子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半扇猪肉。
院门关上。
贺锋在原地杵了三秒,然后猛转身,一把攥住季沅的手腕,把他往屋里拽。
"咋不早说?"贺锋的声音低低的,闷在嗓子里,"不想回去你就说。这是你家。你说了算。"
脑内:【他刚才说了!他不想回去!那是他后妈!不是亲的!那是他家!不是我家!但是他说了算!他说了算!他说了算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以后啥事都他说了算!院子他说了算!猪圈他说了算!炕——炕他说了算!搂不搂也他说了算!他让搂就搂!不让搂就不——不行不让搂也得想法子搂!这是底线!!】
季沅被他攥着手腕拽进屋里,仰头看着这张凶巴巴的伤疤脸,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贺锋的眉心。
"当家的,"他笑着问,"你咋知道我刚才心里想的啥?"
贺锋卡壳了。
脑内高速运转了三秒,最后挤出一句:
【他说的啊!他说过了年再说!那就是不想回去!我媳妇说啥就是啥!那我能不知道吗!那是我媳妇!我——等等他笑了!他又笑了!他笑啥!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不对他说我咋知道他心里想的啥——我咋知道的——我也不知道我咋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
季沅看着面前这个满脸茫然又满脑子弹幕的男人,笑得蹲了下去,蹲在炕沿边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贺锋低头看着他蹲着抖,急得手足无措,想去扶又怕碰疼了哪儿,两只大手在半空悬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脑内终于停止了高速运转,变成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带点委屈的念头:
【……他笑啥。是不是我又说错话了。指导员说我不怎么会说话。要不以后少说点。少说多做。对,多做。做啥呢……先把中午饭做了……他还没吃午饭呢……后妈那事儿肯定烦着他了……做点好吃的……炖排骨……昨天答应他的……】
季沅蹲在地上,仰起脸,眼睛笑成了两条弯弯的缝。
"当家的,中午吃排骨啊?"
贺锋的手终于落下来,轻轻搁在他头顶的红棉袄帽子上,掌心小心翼翼地压了压,压完又怕压坏了,赶紧抬起来。
"……嗯。炖排骨。给你炖。"
脑内终于重新开机:
【吃排骨!!他说吃排骨!!那就是他还高兴!!高兴就好!!我媳妇高兴就好!!炖两斤!!炖三斤!!炖一大锅!!让他吃肉!!我喝汤!!他胖了就行!!——等等我是不是没问他想吃啥味儿!红烧还是清炖!放不放辣!糟了!咋不问清楚!——】
"红烧的,"季沅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冲他眨眨眼,"放两粒干辣椒,不要放多。"
贺锋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
脑内:【红烧!!放两粒辣椒!!他连辣椒都说了!!那我跟他想的一模一样!!这就是缘分!!这就是天生一对!!指导员说得对!!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他转身大步往灶房走,走了一半又折回来,把季沅往炕沿上一摁:"坐着。别出来。冷。"
然后风风火火地冲进灶房,锅碗瓢盆叮咣作响。王婶儿从隔壁探了个脑袋过来:"贺锋啊,你媳妇娘家来人了?"
"走了。"贺锋闷头剁排骨。
王婶儿:"你不留人吃饭?"
"不留。"一刀剁下去,案板"咚"地一颤,"我媳妇说了算。"
王婶儿"哟"了一声,缩回去了。
季沅坐在炕沿上,听着灶房里叮叮咣咣的动静,低头把那五个蛋剩下的最后一个剥了壳,塞进嘴里。溏心蛋黄温温热热地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带着红糖的味儿。
他嚼着蛋,含含糊糊地对着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当家的,排骨多炖会儿,烂糊的好吃。"
灶房里剁骨头的声音停了半秒,然后是贺锋闷闷的回应:"……嗯。"
脑内的弹幕飘过来,带着一股排骨的香气:
【烂糊的!他说烂糊的好吃!记住了!炖俩钟头!炖到骨头都酥了!他喜欢吃烂糊的!!以后啥都给他做烂糊的!!肉烂糊!蛋烂糊!米粥烂糊!把他养得舒舒服服的!!——行!就这么定了!】
季沅把最后一口蛋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窗外腊月的太阳照在结了冰花的玻璃上,透进来一片毛茸茸的光。
他靠着热乎乎的炕沿,听着灶房里那个男人笨手笨脚剁排骨的动静,忽然觉得这三千块钱的买卖,做得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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