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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宴下暗涌 此泥巴非泥 ...

  •   游神结束,周府上下悬挂红灯笼。光是酒桌,也排满三层楼。
      林之渔脸微红,打了好几个酒嗝,站在三楼阳台上透气。冷风里夹带丝丝雪屑,吹在他脸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后头陈晏钧醉醺醺喊他,林之渔没有理会。远处月影朦胧,下面屋顶一片雪白,还有几个昏黄的灯亮着。阳台下,一群小孩围雪地里放鞭炮,点上就捂着耳朵跑,炸的砰砰声直响。小孩欢笑声不断,比鞭炮声还要亮。
      林之渔手臂搭在栏杆上,身子懒懒倚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内。窗纸上人影与杯影交叠,大人们的谈笑声时断时续飘出来。
      屋内,陈晏钧趴在酒桌上,双胞胎兄弟正一左一右扶他。酒桌那头,周清乐端着酒杯,拉着周伯乐走向一位长辈。那长辈板着脸,眼底戾气得很,浑身透着杀气。其他桌举杯谈笑,就这一桌菜几乎没怎么动过,正襟危坐着观他颜色。他见周清乐过来,便起身举杯,其他人也纷纷跟着站起。
      周清乐爽快道:“历宗主好。”
      历宗主道:“周门主客气客气。”
      周清乐道:“早就听闻藏玄宗剑流门历门主隐追术的厉害,不知何时有机会能见见。”
      阳台上,林之渔微微清醒。藏玄宗?姓历?
      按现年龄外貌推断就是历不孤准没错。
      历不孤撑开脸皮笑。
      周清乐一把扯过不情不愿的周伯乐,与历不孤碰杯。她的酒杯在下,历不孤酒杯在上。
      “这是舍侄,刚拜入青霄派沈门主门下,今日就是他的生辰。”
      她又戳戳周伯乐,道:“快,快见过历门主。”
      周伯乐微微瞄了几眼,道:“见过历门主。”
      历不孤上下打量周伯乐,阴沉的脸皮扯出慈祥的笑。他拍拍周伯乐的肩膀,道:“生辰快乐,多多进步。”
      周伯乐低着头点了点,注意力分神在胸前的观音上。前面周清乐还在与其它人交谈,几个人时不时哈哈笑几声,笑声也十分格调。这个生辰宴上来的都是修仙界有名声的人物,不是宗主就是门主。每当遇见一个,就介绍周伯乐,给周伯乐到处积累人脉。
      这种气氛向来严肃沉重。周伯乐时不时耸耸脖子,又时不时抠手心的茧,浑身上下发痒一般。最多的时候把观音吊在眼前观摩。从内衬里掏出来又塞回去,反反复复。
      林之渔全都看到了。
      呵,明明拿到时眼睛都放光了,还说什么玉观音而已,自己多的是。
      鬼信!
      林之渔模仿周伯乐的表情语气念了一遍。
      周伯乐把玩一阵,又把观音塞回内衬里。
      林之渔撇撇嘴。
      全身上下嘴最硬的家伙。
      周伯乐实在喘不过气来,他偷瞄几眼周清乐。周清乐正在给对方续酒,他往后退了几步,拔腿就跑。周清乐注意力放在酒壶上,前面几个文书小生捋着下巴,眼睛上下扫视,摇头叹道:“周门主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发明了瞬时传送阵。相貌也在修仙公子排行榜上有名,啧啧,可惜是个女儿身。”
      举着酒壶的手一顿,放下来。周清乐续满酒,小生正要去接。酒杯突然转向,落入周清乐的嘴中。
      接酒的小生一愣,脸上瞬间黑了。他眼睁睁见周清乐一口干了,酒杯“砰”地磕在桌上。她擦擦嘴角余渍道:“女儿身?我骄傲。”
      话落,转头离开。
      这场面,看得林之渔眉头都松开了。
      旁边一位女修士掩面笑起来,那小生的脸烧得难耐,觉得失了面子。他冲过去想对骂,却被身后凌景行撞了一下肩,怒气全转移在凌景行身上。
      小生指着凌景行怒道:“你哪蹿出来的?”
      凌景行挺着一米八的高个子,冷冷地转过头看着他。小生脊背萎缩一点,被凌景行气场镇住。一旁其它小生见状,连忙拉住那小生。小生顺势退下来,假装不愿多事,看上去大方的很。
      一旁的女修士早就笑得扶不稳墙了。
      凌景行没多停留,径直走向林之渔。
      林之渔站直身子等待。
      两人并肩倚在栏杆上,林之渔头朝小生方向点点,道:“故意的?”
      凌景行道:“嗯,师兄。”
      林之渔笑了笑,向阳台下俯视。有个小女孩手握着香蹲在旁边哇哇大哭,另一个小男孩见状,把烟花插在雪地里,点燃就跑回小女孩身边。烟花如打铁花高高蹿起,映在小女孩眼里,小女孩也忘记哭了。
      烟花也映在林之渔眼里,林之渔不自觉笑起来。
      烟花噼啪作响,如同过年般热闹。凌景行看着林之渔的眼睛,嘴微微张开半天不说话,像是隐忍许久。
      烟花灭了又燃,燃了又灭,两个小孩的笑声也没断过。终于,凌景行道:“师兄喜欢这个世间吗?”
      林之渔继续看着楼下道:“当然喜欢。”
      凌景行:“师兄会保护它吗?”
      林之渔:“当然会。”
      凌景行:“那我能把师兄拉入淤泥吗?”
      林之渔一顿,转头缓缓道:“淤泥涂抹全身,拍打至吸收。可防晒,可护肤。”
      凌景行愣住,又笑起来,像是自嘲。他道:“师兄别紧张,开玩笑的。”
      林之渔摸摸背后冷汗,他当然不信。他根据上下文细细分析,且十分自信得出结论。
      定是噬气作祟,凌景行才想毁灭世界。这才问他一堆对世界的看法,还问他站哪一边,想拉拢他一起。
      他绝不能答应凌景行的请求!
      林之渔有种世界小命不保的危机感。他哈哈两声,提点一下:“这小孩放的烟花真不错,小孩真可爱”,又指指不远处一家亮起的窗户道:“你看那家,应当是在团聚,好多人啊,比这还热闹。”
      想着提点差不多了,林之渔双手扶着额头,故作虚弱道:“哎呀,头好晕呀,我好像醉了。我先回房休息,就不做陪了,你先慢慢看。”
      林之渔匆匆转身离去。
      凌景行一把拉住,关切道:“师兄既然醉了,我来照顾吧。”
      林之渔浑身抖了一下,连忙摆手拒绝,扯出衣角,不敢对视道:“真不用,你歇着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凌景行又抓住衣角,道:“师兄,我无妨。”
      林之渔道:“真不用你帮忙,我想一个人静静。”
      凌景行道:“师兄说过不会离开我。”
      林之渔道:“我没要离开,只是想静静,我看你也需要静静。”
      凌景行:“我不需要,我只需要师兄。”
      林之渔:“我需要。”
      凌景行手松了。
      林之渔趁机连忙溜了,脚步比之前还快。就在下楼梯转角处,他突然心一动,回头一瞄。穿过重重举杯碰杯人影,凌景行一个人干站在那,显得格格不入。凌景行视线与林之渔对上时突然亮一下,眼里是林之渔解不开的复杂。
      林之渔赶紧转回去,就这一眼,他抬脚时突然犹豫一下。
      我是不是不应该逃?
      他……是不是还有其他意思?
      林之渔看不清,也不敢看清。相反,他居然突然怕凌景行杀了他?
      至于为什么,他也不清楚这份恐惧来源。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份,也可能是因为被遣返原世界的压力,或许是凌景行毁灭世界的恐惧。总之,凌景行关心让他感到恐惧。
      他感觉他和凌景行之间有弹簧。凌景行靠近,他会害怕。他往一边逃,却忍不住频频回头,舍不得离开。
      分不开,又挨不近。近也不能,怕也不能。
      他狠狠揉了一把脸,转身下楼。
      阳台下两个小孩笑声不断传来,凌景行愣神很久,小孩童真笑声在他耳里听起来十分烦躁。
      生辰宴还在继续,小孩还在笑,不远处亮起灯的那家人已经散了,只剩下一位母亲抱着孩子的身影投在窗纸上,轻轻摇哄,轻轻哼曲。凌景行站在原地,肩膀也积了一层薄雪。他抬起右手腕,白布条缠缠绕绕,蝴蝶结肆意飞扬,像是想挣脱白布条对它的束缚,却挣脱不了。
      宴席散尽已是后半夜。次日清晨,周府上下忙着铲雪、拆红灯笼,今日正赶上百宝阁百年难得的一次开门吉日。
      百宝阁,字面意思。什么灵丹妙药、神兵利器都有,都有。还是个连锁店,在修仙界四处可见,就连山沟沟也能冒出一间。
      既然有了百宝,当然有精兵把守,却又是人人都能进。无论是某个宗主,还是哪个乞丐,都能进来观望一下,因为百宝阁它看缘。倘若你看上一个与你无缘的宝物,实在想要也不是没办法。只要你有钱,不管你有缘没缘,通通都能入口袋,有钱便能斩断一切缘分。
      阁主说,就是这么嚣张。
      阁主还有点强迫症。
      百宝阁楼下,林之渔跟在周清乐等人身后,往门口探探。精兵统统红眸,没有一点表情,忧郁像触手一样乱爬。
      阁主又好像没有强迫症。
      林之渔趴在六楼窗口。视野宽阔,能见远处青山。山下一整片规规整整的低矮房屋中,就百宝阁建个十层,实在突兀,又实在张扬。
      身后凌景行在旁边立着,沈晏和坐在茶座边,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已是冬天,摇扇子的手却没停过。
      看来今日于大宝是势必要拿下隔水符。
      林之渔探探左边的阁子,陈晏钧在那悠哉喝茶。往右边探探,周清乐在那揉周伯乐的头。
      阁子围成一个圈,平民百姓围在最底层。往下看看,还能见到几个乞丐拿着破碗对着楼上敲敲敲。一个精兵将刀刃抵乞丐脖颈上,他才缓缓放下破碗,但也没将人赶出去。中心是个平台,一个貌美如花,头上别个大红花的姑娘提着大剑上台。姑娘胳膊清秀,拿起剑却毫不费劲。姿态一扭一扭,红花一颤一颤。
      剑放在中心平台上,姑娘摇旁边的钟,一声娇滴滴清亮响起。
      “升——!”
      平台被上面的绳缓缓吊起,在阁子前一圈一圈旋转抬升。
      百宝阁第二层围了一圈百宝阁的姑娘,姑娘手拉手,哼起了曲。曲子清清亮亮,曲调欢快,可词却截然相反。
      “未然剑,未燃的剑。削骨如泥你别碰,烧你成灰你莫怨……”
      “有缘的君子来瞧瞧,无缘的诸君莫挨边……”
      “你若见我未然剑,请回头看。镜子里,烧了半边脸……”
      歌声在楼里回荡,风在阁子间蹿。底层的也不闹了,听不懂歌词的还随着调子摇头晃脑,听懂的早就没笑了。整栋楼里,笑的笑,脸白的白,唱曲的唱曲,结合一起有种怪诞感。
      林之渔听着一身鸡皮疙瘩。他坐在椅子上,头趴在栏杆上。下面一层的人正在摩拳擦掌,对面的人捋着下巴,周声切切。
      “这未燃剑当真有有缘人吗?”
      “阁主真是死板得很,我出千两黄金他也不允。”
      林之渔下巴抵着栏杆,听到这般话往后看看。凌景行手抱着剑,身体靠在墙上。
      这有缘人不就来了吗?
      百宝阁所有宝物都能用钱买,却唯独这把未燃剑不是。几十年来宗主试过,乞丐试过,就连襁褓里的婴儿也试过,通通无缘。有人拿一座城来换,阁主也死也不让。
      因为这把剑曾经可是始魔宗主的剑,换了个名,改了个样。
      下面有几个人摇摇铃,未然剑在那阁子前停住。那些人咬破手指,一滴鲜红的鲜血滴在剑的红宝石上,红宝石无动于衷。那人摇摇头,未然剑重新升起。
      “未然剑,未燃的剑。燃起的火不在剑,在剑的有缘人……”
      未然剑缓缓移到沈晏和所在的阁子,沈晏和端茶的手一顿,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
      他当然知道那把剑的有缘人是谁。
      而且这把剑每晚都会出现在他的梦里,插在他的胸口上。
      那剑通身修长,剑柄被黑布缠上,唯有红宝石露在外,跟那个少年的瞳孔一个颜色。
      林之渔对着未然剑搓搓手,把铃摇得叮当响。沈晏和没反应,好像早就猜到林之渔会这么做。未然剑停下来,林之渔朝凌景行招招手。凌景行好像猜到林之渔要做什么,他嘴角轻轻扬起,无可奈何过去。凌景行抬手一咬,鲜血滴在红宝石上,红宝石突然亮了,整个剑身隐隐振动。
      凌景行一怔,其他人切切声戛然中止,下面曲子也停下来,整栋楼都能听见嗡鸣的回声。
      唯二平静的只有沈晏和和隔壁的陈晏钧,因为林之渔已经在旁边手拨空气吉他,转起圈来了。
      哈!这就是高傲藐视一切的未然剑,还不是落在凌景行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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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偏头痛,真的好疼,好想吐,想死的心都有了。 早八,全是早八,真的不能在熬夜了。 隔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