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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盘棋 苏小小用一 ...

  •   第二天早上,林默第一次在镜子前多站了半分钟。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只有几件常穿的衣服,最后还是挑了一件颜色稍新的外套,把头发用水压了压。等他从后院出来时,老秦正蹲在那台坏掉的吊装机器旁边拆外壳,头也没抬。
      昨天从铁锈仙坊带回来的灰色维修机器人已经被拖到了墙角。它半边身子压在一堆旧零件旁,左臂垂着,胸口那块暗褐色的血迹还在,看起来和铺子里其他等着拆的废机器没有什么不同。
      林默昨晚想拆开看看,被老秦拦住了。
      吊装机器停一天,铺子里就有一天的活干不了。至于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掉进车里的破机器人,反正已经坏成这样,再多躺几天也不会更坏。
      林默觉得有道理。
      他刚走到门口,老秦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默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老秦把扳手重新伸进机器里。
      “没怎么。”
      林默站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这眼神有点奇怪,却没想明白哪里奇怪,只好推门出去。
      苏小小已经等在街口。
      昨夜的酸雨刚停,老城区的路面湿漉漉的,积水里浮着紫色和蓝色的霓虹。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短外套,头发还是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两个纸杯,远远看见林默便把其中一个递了过来。
      “豆浆。”
      还是热的。
      林默接过去,笑了一下。
      昨天两个人在铁锈仙坊一路逃命,直到回了铺子,才真正知道对方名字。苏小小说自己刚到赤炉城,对附近不熟,问林默有没有什么地方值得看看。林默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从小长大的这片地方,除了旧矿、废厂、便宜饭馆和几个二手市场,好像真没什么能拿出来招待外地人的。
      最后他说南边有个妖市,还算热闹。
      苏小小说好。
      于是便有了今天。
      林默那辆旧货车昨天跑回来以后,又开始发出一种新的异响。老秦让他少折腾,林默也觉得第一次带姑娘出去玩,开一辆随时可能半路熄火的车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两个人便坐了老城区的公共灵轨。
      车厢里人很多。
      昨夜第七灵井的事情仍在灵网首页。车顶的公共屏幕上一会儿是红盟候选人站在人族工人中间,指责蓝盟纵容妖工冲击本地就业;一会儿又换成蓝盟议员站在医院里探望受伤的鹿妖,痛斥红盟长期煽动族群仇恨。
      两边的竞选广告轮流出现。
      谁都说自己是来解决问题的。
      车厢里却没人认真听。
      一个刚下夜班的牛妖靠着窗睡着了,两根短角上还沾着矿尘;旁边的人族老太太提着一篮青菜,小心把袋子挪开,免得碰到他的腿。前排两个年轻人正在争昨夜到底是谁先动的手,声音越来越高,售票员从后面喊了一句“要吵下车吵”,两人才停下来。
      苏小小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屏幕。
      “你昨晚去第七灵井了吗?”
      林默摇头。
      “铺子忙。”
      “你觉得谁的问题?”
      林默想了一下。
      “我没去现场。”
      苏小小转头看他。
      林默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豆浆,又补了一句:“只看片段,看不出来。”
      苏小小没再问。
      她嘴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
      妖市在赤炉城南区。
      灵轨从旧矿山旁边绕过去以后,沿街的人族店铺渐渐少了。建筑还是一样的旧,墙上也一样爬满灵气管道,只是招牌上开始出现更多妖族文字。街边有狐妖姑娘在修灵网终端,也有两个牛妖蹲在炉边烤肉,烟和香料味顺着湿冷的空气飘出去很远。
      林默以前经常来这里接维修活,认识不少人。
      一路有人跟他打招呼。
      卖汤的鹿妖老人远远就喊了一声“小林”,硬塞给他两碗刚煮好的肉汤。林默掏钱,对方摆摆手,指着他身边的苏小小笑得意味深长。
      林默没听懂。
      苏小小倒是听懂了,低头喝汤,没解释。
      再往里走,街上越来越热闹。几条狭窄的巷子交在一起,中间搭着一座很大的雨棚,下面围了几十个人。叫好声一阵接一阵,偶尔还夹着几声骂。
      林默以为有人打架。
      走近才发现是在下棋。
      棋桌只是两只废料箱上架了一块木板。两边坐着的都是妖修,周围的人却比下棋的还激动。有人押钱,也有人纯粹看热闹。输的一方刚把几枚灵币扔出去,马上便有人抢着坐下。
      苏小小停住了。
      林默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边没人,回头才看见她还站在人群外。
      “你会?”
      “会一点。”
      她嘴上说着会一点,眼睛却已经落在棋盘上。
      林默看了一会儿。
      那盘棋他只勉强看得懂。他小时候跟老秦学过几次,后来发现这东西比练剑还费脑子,很快便放弃了。
      桌边那名狐妖连赢了五盘,正是得意的时候。
      苏小小终于走过去。
      “我来一盘。”
      周围的人看了她一眼。
      狐妖也笑了,把棋子重新摆好。
      第一盘没有下多久。
      林默原本还站在后面认真看,后来发现自己刚看明白一边在做什么,苏小小已经吃掉了对方一大片。
      狐妖盯着棋盘半天,认输。
      第二个人坐上来。
      又输了。
      第三个是个头发全白的羊妖,周围明显认识他的人很多。他一坐下,人群反而安静了一些。
      这一次终于下得久了。
      苏小小也第一次坐直了一点。
      两个人从上午一直下到快中午。林默去旁边买了两串烤肉回来,苏小小左手接过去,右手还在落子。又过了一刻钟,羊妖捏着棋子想了很久,最后轻轻放回盒子里。
      “输了。”
      周围顿时一片哄声。
      苏小小咬了一口烤肉,看着棋盘,神情却比刚才更有精神。
      她小时候便常和家里一个长辈下棋。那人棋下得极好,又从来不肯让她。最初她一盘也赢不了,后来渐渐能撑到半夜,再后来,两个人一盘棋常常从晚上杀到天亮。
      至于如今谁赢得更多,她自己也很久没有认真数过了。
      “再来。”
      一个声音忽然从二楼传下来。
      声音不大。
      周围却安静了一下。
      苏小小抬起头。
      雨棚旁边是一间老茶馆,二楼临街的栏杆后坐着一个极高大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外套,肩膀宽得几乎占了半张桌子。脸上毛发很重,额头高而宽,手里还拿着半块烤饼。
      玄猿妖族。
      他显然在那里坐了很久。
      桌上已经堆了三个空盘。
      苏小小刚才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这让她眼里的笑意稍稍淡了一点。
      男人却已经站起来。
      二楼离地三丈多高,他没有走楼梯,只从栏杆旁迈了一步。
      身体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
      周围的人却下意识向两边让开。
      他在棋桌另一头坐下。
      “我跟你下。”
      苏小小看了他一眼。
      “赌什么?”
      男人一怔,随后笑了。
      “你想赌什么?”
      “先下了再说。”
      第一盘,男人输了。
      他皱着眉把棋盘看了一遍。
      “刚才那步不算,我没看清。”
      苏小小也没跟他争。
      第二盘重新开始。
      还是输。
      这一次他不说话了。
      第三盘,他下得明显慢了许多。原本旁边还有人说笑,渐渐也都安静下来。
      林默看不懂棋,却看得懂人的表情。
      这个高大的玄猿妖修已经完全忘了周围还有别人。手里的棋子握了很久,眉毛越皱越紧,偶尔还会抬头看看苏小小。
      苏小小却一直很轻松。
      第三盘结束时,男人盯着棋盘足足看了一分钟。
      “你跟谁学的?”
      “家里一个长辈。”
      “叫什么?”
      苏小小笑了笑。
      “不能说。”
      男人皱了皱眉,显然很想知道,却还没来得及追问,街口忽然走来一个人。
      那是一名黑熊妖修。
      年纪看着四十上下,穿着深色长衣,身后跟着两个人。他一出现,周围不少妖族都认了出来。有人低声叫出他的名字,也有人主动让路。
      林默不认识。
      苏小小却见过。
      东矿联合会的罗川。
      金丹后期。
      去年第三矿区坍塌以后,就是这个人带着矿工堵住矿务司七天。后来赤炉城几次大型妖工谈判,灵网上都能看见他的脸。
      这样的人,在赤炉城已经算是很有分量。
      可他来到棋桌旁以后,没有坐。
      甚至没有先看棋局。
      他只是走到那个玄猿男人身边,微微低下头。
      “有消息了。”
      男人手里的棋子停住。
      罗川声音压得很低。
      周围人听不见。
      苏小小却看见男人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发生了变化。
      “陈九确认死了。”
      男人沉默了一下。
      “东西呢?”
      “没有找到。”
      “赵寒呢?”
      “还在找。”
      男人手里的棋子慢慢转了一圈。
      “继续。”
      罗川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很快便带人离开。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问这个男人为什么坐在这里下棋。
      苏小小重新看向对面。
      玄猿,修为深不可测,能让罗川亲自过来低声汇报,又把陈九和赵寒的事问得如此自然。
      她小时候听家里那位长辈谈过天下高手,其中正好有一个人,出身矿区,最爱热闹,还有个出了名的毛病——见了棋盘就走不动路。
      苏小小没有问。
      心里却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把棋子往盘上一放。
      “再来。”
      苏小小没有动。
      “你还要下?”
      “当然。”
      “可以。”
      男人立刻坐直。
      苏小小却转头指了指林默。
      “我朋友昨天被人打了。”
      林默本来在旁边看热闹,突然听见自己的事,愣了一下。
      男人也看了林默一眼。
      炼气初期。
      他很快收回目光。
      “谁打的?”
      “炼气九层。”
      男人神情顿时有些古怪。
      好像她说的不是打架,而是两个孩子抢糖。
      “然后呢?”
      “你想继续下棋,就教他点东西。”
      男人愣了片刻。
      随后哈哈大笑。
      “行。”
      苏小小没笑。
      “你这种大人物,总不能随便拿点小招式糊弄人吧?”
      男人的笑声停了一下。
      “大人物?”
      “不是吗?”
      苏小小向罗川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男人也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下倒让他有些高兴。
      他这辈子被人叫过很多东西,真正当面夸他的并不算多。何况眼前这个姑娘棋下得实在对胃口。
      “好。”
      他一拍棋盘。
      “你再赢我一局,我教他真东西。”
      苏小小低头开始摆棋。
      半个时辰以后,男人看着棋盘,脸色不太好看。
      又输了。
      周围已经没人敢笑。
      苏小小却把最后一枚棋子轻轻放下。
      “该你了。”
      男人抬头看看她,又看看林默。
      直到这时候,他才第一次真正把神识落到林默身上。
      林默只觉得眼前这个大个子忽然安静下来。
      随后,一股说不出的压力从身上扫过去。
      不是疼。
      更像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一遍。
      男人皱起眉。
      “太弱了。”
      苏小小立刻道:“刚才你可没这么说。”
      “他才炼气初期。”
      “所以?”
      “我的功夫他现在学不了。”
      苏小小看着他。
      “你不会想赖账吧?”
      男人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没接上。
      旁边几个认识他的妖修已经低下头,拼命忍着笑。
      男人瞪了他们一眼。
      最后重新看向林默。
      “行。”
      他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定。
      “先筑基。”
      林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不是想打炼气九层吗?”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饼屑。
      “炼气初期当然打不过。”
      “我先帮你筑基。”
      他说得很随意。
      像是在说先吃顿饭。
      林默却半天没动。
      筑基。
      他从十四岁正式开始修炼,已经八年。
      老秦从来没有催过他,只说练到了自然会到。林默自己也知道,以他的进度,可能还要很多年。
      眼前这个人却说得像今晚就能解决。
      林默看向苏小小。
      苏小小已经站起来。
      “走啊。”
      “去哪?”
      “筑基。”
      她说得比那个男人还自然。
      晚上,他们去了妖市后面一座废弃的小院。
      地方原本像是一间旧仓库。墙很厚,院子中间长着一棵歪树,树根把几块地砖都顶裂了。远处市场还没有散,偶尔能听见叫卖声和灵轨经过时的低鸣。
      男人直到这时候才说自己姓岳。
      “岳魁。”
      苏小小低头笑了一下。
      果然。
      林默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还没想起来,岳魁已经在他背后坐下。
      “盘腿。”
      林默照做。
      “闭眼。”
      他又闭上眼。
      一只很大的手掌按在林默肩后。
      下一刻,林默浑身猛地一震。
      一股灵力进入身体。
      没有老秦平时替他检查经脉时那种温和。岳魁的灵力像一股极重的水,沿着经脉一路向前,所过之处,林默身体里那些平日模糊不清的地方突然都变得异常清楚。
      林默脸色很快白了。
      额头开始冒汗。
      岳魁却忽然“咦”了一声。
      他的神情第一次认真起来。
      林默体内的灵力,比他刚才从外面看到的多得多。
      不是多一点。
      那股力量沉在经脉和丹田深处,纯净、厚实,却像被无数狭窄的关口分割开。平日运功时只能一点点通过,真正需要爆发时,后面的灵力便全堵在一起。
      岳魁按在他背后的手停了一下。
      “你师父怎么教你的?”
      “先把姿势练对。”
      “没了?”
      “还有运气。”
      “怎么运?”
      林默立刻开始解释。
      说了没几句,岳魁就听明白了。
      老秦没教错。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套办法甚至很好。身体练熟以后,灵力自然会慢慢找到路。
      可林默不一样。
      这小子身体里每走一步,都像要先问清楚为什么。
      岳魁沉默了一会儿。
      “再走一次。”
      林默运气。
      果然又卡住。
      “这里为什么要转?”
      他忍不住问。
      岳魁愣了一下。
      随后回答。
      “因为前面这条经脉窄。直接冲过去,你现在承受不了,要先借旁边这一路绕开。”
      林默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
      “那以后经脉强了,可以直接走吗?”
      “可以。”
      林默又问:“为什么这里要停一下?”
      “让前面的灵力先散开。”
      “如果不停呢?”
      “会撞回来。”
      林默安静下来。
      岳魁原本已经做好被问烦的准备。
      可很快他发现,每回答一个问题,林默下一遍就不会再错。
      一次都不会。
      第一条经脉打通以后,第二条快了一半。
      第三条更快。
      岳魁脸上的随意渐渐消失。
      苏小小坐在院墙边,手里还拿着从市场买来的糖糕。她一开始只是看,后来也慢慢不吃了。
      月亮升到屋顶上方时,林默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浸透。
      几次灵力冲关失败,他整个人疼得发抖,却没有停。
      岳魁让他休息,他摇头。
      “刚才那个地方我知道为什么错了。”
      于是又来。
      后半夜,岳魁已经很少出手。
      他只坐在林默身后。
      林默自己一遍遍运转。
      过去八年里,那些分散的东西像终于第一次找到了彼此的位置。老秦逼他练过几千遍的手型、姿势、呼吸,身体里的经脉,刚才岳魁说过的每一句解释,全都慢慢连到一起。
      他忽然明白,过去自己并不是没有记住。
      恰恰相反。
      他记得太清楚。
      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那些东西为什么必须这样连起来。
      天快亮时,院子里起了一层很淡的雾。林默最后一次运气。这一次,没有任何地方停住。灵力从丹田而起,沿着已经贯通的经脉一圈圈流转。原本分散在身体各处的力量开始向内收拢,像无数细小的水流终于汇进同一条河。
      岳魁睁开眼。苏小小也坐直了一点。院中没有雷声,也没有什么耀眼异象,只有歪树上的几片叶子轻轻动了一下。
      林默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天边已经亮了。街外第一批早点摊正在生火,烟顺着屋檐缓缓升起。远处灵轨从高架上经过,车轮声像昨天一样传过整个南区。
      世界没有任何变化。林默却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身体里的灵力第一次真正连成了一体。
      筑基。
      岳魁坐在他身后,看了他很久。几里之外,老秦的铺子刚刚打开卷帘门。墙角那台灰色维修机器人仍旧安静地靠在废零件旁,一动不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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