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有价》Mr泡面

37、第四个人 四名杀手夜

　　林默感知到第四个人的时候，旧都刚下过一场很小的雨。
　　雨已经停了，旅馆窗外却还湿着。路灯照在对面灰黑色的屋檐上，水珠一颗颗从排水槽边缘落下去，砸在巷子里的铁皮棚顶，隔几秒响一声。更远处，高架灵轨偶尔从两栋楼之间掠过，车窗里的白光在夜色里拉出一条短短的亮线，很快又被老城区层层叠叠的屋顶吞掉。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床头一盏暖黄色小灯照着半边墙，也照着苏小小摊在床上的旧都旅游册。白狐儿和闻可可已经出去很久。临走前，白狐儿只说韩知远留下的一份旧文件里反复出现一个地址——旧城区南面一家已经停业、正在维修的小饭店。
　　饭店很小，门脸只够摆六七张桌子。招牌拆了一半，玻璃门上贴着“暂停营业”，里面却还有维修灯亮着。白狐儿查到，韩知远十三年前在旧都停留的最后几天，曾经几次去过那条街。文件里没有解释原因，只在几个完全不同的资料编号旁，都留下了同一个店址。
　　闻可可跟她一起去。那一带夜里人少，附近又有几家闻氏旧医疗点，她对街区比白狐儿熟。两个人出门时，苏小小还问要不要一起。白狐儿只看了她一眼，说人多反而显眼。苏小小没再争，等门一关，顺手拿起旅游册，嘴里还嘀咕了一句：“她最好真能找到东西。”
　　林默没有接话。
　　他已经开始修炼。
　　这件事并不因为到了旧都而改变。南街的时候，铺子后面只要还有一块能站人的地，他晚上就会练；后来逃亡，住过养护站、废仓、学生公寓，也一样。岳魁从没规定他每天必须练多久，更不会站在旁边替他数时间。师父只说，观势这种东西停得越久，重新找回来越慢。于是林默每天都会练，练到自己觉得当天还能再看清一点，或者身体已经不适合继续。
　　今晚他没有剑。
　　老秦早年给他的那柄旧剑早在几次逃亡里丢了。青年大会上用的是赛事兵器，平时练习也只是借学校的制式剑。岳魁倒不在意，甚至有一次说：“你现在手里拿根拖把，问题也不在拖把。”林默觉得这话很像老秦，却没敢当面说。
　　所以他只是站在窗边，双手自然垂着，闭上眼睛。
　　最开始听见的仍然是这间屋子。苏小小翻书时纸页摩擦的声音，墙后供灵管道里持续而稳定的轻鸣，楼上有人洗澡，水流沿旧管道冲下去；再远一点，电梯升到六楼停住，门打开，有两个人走出去，其中一个只是普通人，另一个体内有很浅的灵力波动。
　　这些东西并不是用耳朵听见的。
　　更像一座城市原本混在一起的杂声，被一点点拆开。哪里有力量在聚，哪里有人压住气息，哪里只是普通灵流经过，过去林默全分不清。现在有些变化会自己浮出来。
　　第一道陌生灵力就是这样出现的。
　　在旅馆东面，大约一百多米。
　　很轻。
　　那个人应该正贴着建筑阴影移动，灵力压得极低，几乎没有外泄。林默最初只觉得像有什么东西从感知边缘擦了一下。他没有睁眼，注意力顺着那个方向继续放出去。几秒后，那股力量又出现一次。
　　不是路人。
　　移动太稳，也太安静。
　　林默背后的肌肉慢慢绷紧。
　　第二股力量从西南方向靠近。
　　第三股在北面。
　　三个人之间隔得很远，路线却像提前量过，正一点点向旅馆收拢。
　　苏小小已经察觉到他不对。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旅游册合上，赤脚踩到地毯上。床垫恢复原状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林默抬起一根手指。
　　她停住。
　　第四股灵力就在这时进入感知。
　　林默肩膀骤然僵住。
　　那股力量距离还远，却比前三个人更容易认。冷，细，所有灵力都被收束在很窄的路径里，像一柄还没拔出来的剑。南街那条巷子几乎在同一瞬间从记忆里翻出来：赵寒抬手时那道苍白剑光，老秦撞碎砖墙的声音，自己肩头被刺穿后一路灼烧的疼，还有苏小小被他撞开的那半步。
　　一年多过去，那些画面并没有因为伤口长好就完全消失。
　　林默睁开眼。
　　“赵寒。”
　　声音比他自己想象中还低。
　　苏小小脸上的松散一下褪去。她没有问林默是不是看错，只看了一眼窗户，又看连接隔壁房间的小门。
　　“四个？”
　　林默点头。
　　四道力量还在靠近。最近的一股已经进入街口。
　　房间忽然显得比刚才窄了许多。两张床，一张旧桌，一面落地窗，靠墙的旅行箱，还有白狐儿出门前忘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所有东西都和几分钟前一样，却因为外面那四个人的到来，突然变成了可以利用或者必须避开的障碍。
　　苏小小先把两间房之间的连接门打开。隔壁没有人，床头还放着闻可可没喝完的半瓶水。她进去看了一圈，出来时手里多了三枚很薄的阵片。
　　她没有铺大阵。
　　这里是旅馆。墙薄，人多，任何过强的阵势都可能先把整层惊醒。她只蹲到窗边，把第一枚阵片压进窗框下缘；第二枚贴在阳台门旁那条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缝里；第三枚一直夹在指间。随后她把床头柜往旁边推了半米，又把一张椅子挪到连接门前。
　　动作都很轻。
　　林默看不出阵已经在哪里。
　　但这反而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苏小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林默这才发现自己双手都握成了拳。
　　“赵寒给你？”她问。
　　“嗯。”
　　这声答应出口以后，林默胸口反而更紧。
　　他知道自己比南街那时强了很多。岳魁教的三式，他每天都在练；青年大会上那些原本遥不可及的对手，也已经一个个变成了可以看清、可以碰到的人。可赵寒不一样。赵寒不是比赛里的一张排名，也不是岳魁嘴里的“普通金丹”。这个人曾经在他面前拔过剑。身体记得那种差距。
　　苏小小伸手，把他睡衣领口里压进去的一角拉平。
　　“别卡住脖子。”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退回床边。
　　外面第三道灵力突然加速。
　　林默抬头。
　　“来了。”
　　玻璃几乎在同一秒炸开。
　　第一名黑衣人从隔壁房间破窗而入，剑光先到，人随后落地；第二个人撞碎阳台门，玻璃碎片裹着夜里的凉气一起卷进房间；第三个人从两间房靠外的一侧强行切进来，剑尖已经直指苏小小胸口。
　　三个人，全是筑基。
　　他们显然算好了进入的时间。
　　苏小小没有退很多。
　　只半步。
　　窗框下那枚阵片亮了一瞬。
　　刺向她胸口的剑忽然偏了十几度。变化不大，却正好撞上从阳台冲进来的第二个人。那人本能收肩，自己的剑随之抬高，第三名杀手已经从另一侧扑进来。
　　三柄剑在不到两米宽的空间里同时碰撞。
　　清脆的金属声像被关在盒子里，猛地炸开。
　　第一名杀手立刻想散。
　　脚落下，却不是他准备去的位置。
　　第二枚阵片在阳台门边亮起。地面没有变化，方向却像忽然被人悄悄转了一点。三个人明明在往三个方向退，身体最后却重新撞向中央。一个人的剑擦过同伴肩头，另一个被逼得强行扭腰，第三个刚想跃起，落脚点已经被苏小小提前让开。
　　她甚至没有真正与他们交手。
　　只是让他们越来越难分清哪一步是自己的。
　　林默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