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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谁决定问题 韩知远研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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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大的脚步声。人妖就业辩论的学生交流会刚结束,大批人沿走廊往外涌。有人还在争刚才的招聘数据,声音越来越高。林默他们出去时,正好看见白天课堂里的那个短角鹿妖。他站在走廊中央,和一个人族男生争得脸发红。
人族男生说自己的哥哥去年被炼器厂裁员,新招的外包工里大半是妖族,工资只有原来正式工的七成。鹿妖反问:“工资低是我们自己要求的吗?”
“你们愿意干,企业当然用你们!”
“我们不干就没有工作!”
两个人都没有动手。周围却已经有十几只终端举起来。有人直播。有人起哄。
还有人从远处往这边跑,生怕错过一场冲突。叶青抱着研究会的海报从房间出来,被人撞了一下。卷起的海报掉到地上,刚展开一角,一只鞋便踩在“基础灵气”四个字上。那人根本没注意。
叶青弯腰把海报捡起来,用手拍掉鞋印。前面的人越围越多。她没有挤进去。
只是抱着那张已经踩脏的纸,从另一边楼梯走了。林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短角鹿妖说的是真的。
那个人族男生说的也可能是真的。两个人真正想要的其实都是一个更稳定、工资更高的工作。可只要他们面对面站起来,最容易看见的就是对方。企业去年到底少花了多少人工成本,没有人举牌。自动化和外包以后多出来的利润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直播。
当天晚上,林默在宿舍把那两张传单重新拿出来。一张红。一张蓝。
他又把叶青给的社团资料放在中间。三张纸摆在桌上,看起来互相没有关系。窗外公共修炼室还亮着灯。南区宿舍的学生大多刚开学,走廊里到处是说话声,有人抱着书跑过,也有人在争明天训练课要不要早起。林默没有继续看资料。
他换上练功服,去了楼下修炼室。半年以来,晚上修炼已经成了习惯。
岳魁那天教的东西看起来简单,真正练起来却像没有尽头。最开始林默只能感知自己体内灵力哪里快、哪里慢;后来能分辨别人发力前细微的变化。开学以后公共修炼室人更多,反倒成了最好的练习场。他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先闭眼。
右肩的伤已经基本好了,只在天气突然变冷时偶尔发紧。灵力从丹田出来,沿胸口、肩背和手臂缓慢走了一圈,没有过去那种阻滞。第二圈更快。
等自己的灵力完全稳定以后,林默才把注意力慢慢往外放。左边有人练剑。
出剑以前,肩背的灵力先收紧。右边一个女生练防御阵,每次阵壁亮起以前,掌心和腕部都会先出现一小段灵力聚集。再远一点,两个人在切磋拳法。其中一个明显经验更好。对方每次准备出右拳,他都会提前半步移动,却不急着反击,只等真正空档出现。
林默看了一阵。
忽然想起程观海下午问的那句话。社会多造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他以前从没把这种问题和修炼放在一起。可岳魁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力量不会凭空出现在拳头上。它总要从某个地方来,经过某条路,再到某个地方去。
如果只盯着最后那一拳,永远会慢一步。林默睁开眼。这个念头有点怪。钱当然不是灵力。社会也不是一套经脉。
可他第一次对那些原本觉得离自己很远的数据产生了真正的兴趣。不是因为叶青说哪一种方案对。而是他想知道那条路究竟怎么走。晚上十一点四十,林默回到宿舍时,终端上多了一条白狐儿的消息。只有一个地址。
社会科学楼旧教师区。十二点半。苏小小已经在楼下等他。
她换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没有扎,夜风一吹便落到肩上。大学入夜以后比白天安静很多,古树把路灯切成一片片光影,远处实验楼仍然亮着大片窗户。两个人没有说太多。
白狐儿从来不会为了小事半夜把他们叫出来。旧教师区在校园最早的一片建筑后面。红砖墙,窄窗,楼梯踩上去会有轻微木头声。三楼还有几个办公室亮着灯,研究生抱着终端进进出出,没有谁注意两个新生。程观海的门没有关。
白狐儿坐在里面。
她仍然是那副刚睡醒的样子,黑色外套拉到下巴,桌边却同时开着三台终端。林默认识她半年以后已经知道,这通常意味着她今天白天至少睡了十个小时。程观海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
林默进去以后第一眼便看见了岳魁。照片里的岳魁年轻得多,头顶和肩上的灰毛还很少,穿着矿区常见的厚工作服,正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人族男人肩上。那个人三十多岁,戴眼镜,身材不高,笑起来眼角弯得很明显。背景是一座矿山。
林默见过那个名字,却没有见过这张脸。岳魁死去多年的朋友。程观海把照片放到桌上。
“他让你们来的?”
白狐儿摇头。
“岳魁不知道今晚。”
程观海眉头皱了一下。白狐儿没有解释。林默也没问。
岳魁网络里很多人彼此只知道需要知道的部分。第七灵井事件以后,大家更谨慎了。程观海的目光落到林默身上。
“周默。”
林默心里还是下意识紧了一下。教授从桌上拿起今天的选课名单。
“我的学生。”
林默这才松开一点肩膀。程观海又看苏小小。目光停得稍微久了一点。
苏小小今天课上几乎没发言,也没有做任何引人注意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程观海像是觉得她有些熟悉。最后什么都没说。办公室很旧。
一整面墙都是书,下面几层塞满纸箱。窗边的小型净灵机运行时会发出轻微嗡声,桌上到处是学生论文、项目申请和统计报告。墙上没有奖状,反而贴着很多改到密密麻麻的数据图。林默认出一张。就是白天那两条收入曲线。
程观海注意到他的目光。
“课听懂了吗?”
林默想了一下。
“听懂了一半。”
程观海笑了笑。
“比说全懂强。”
他坐到桌后,把旧照片推到三个人中间。岳魁的朋友叫韩知远。
十几年前,他和程观海合作过很长时间。最开始研究的是矿区工伤、基础灵气供应和妖族劳工问题。这些项目并不秘密。论文公开发表。基金会给过钱。大学研究中心也提供数据。
有些成果甚至真正推动过政策。几个矿区后来提高了工伤赔偿标准,最贫困地区的家庭基础灵气补贴也增加过。程观海讲这些时没有讽刺。
他甚至很认真地把几家当年资助过项目的基金名字说了一遍。
“钱是真的。”
“做的事也是真的。”
“不能因为后来出了问题,就说前面的东西都是假的。”
林默想到自己的奖学金。这一点他很容易理解。
程观海继续说,韩知远后来慢慢把研究从“谁更穷”转到另一个问题。为什么社会的灵气总产出不断增加,公共基础灵气额度却多年变化很小。为什么有的城市离主灵脉更近,居民付的费用反而更高。
为什么自动化炼器效率提高以后,工资增长远远追不上企业利润。这些问题依然可以研究。也依然有人愿意资助。直到他开始把几个问题连在一起。程观海说到这里,停了。
窗外一辆夜间灵轨从远处经过,白色灯带在古树后面一闪而过,办公室墙上跟着亮了一瞬。白狐儿问:“连到了什么?”程观海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写下四个名字。
苏。
姬。
闻。
裴。
林默看着。这些姓并不陌生。
半年里,他几乎每天都能看见。苏氏青年教育基金替他交学费。姬氏基金给苏小小发奖学金。闻氏的名字挂在大学最大的医学中心上。裴氏国防技术实验室则就在校园南边,入学那天裴天戈还站在礼堂台上讲话。程观海没有再写别的。
“韩知远后来有个习惯。”
“每进一个城市,先看地图。”
“不是看路。”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四个姓。
“看谁修了什么。”
白狐儿皱眉:“什么意思?”程观海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他的办公室望出去,正好能看见校园中央一片建筑。夜里看不清石墙上的小字,但几栋新楼顶部的标志依然明亮。左边是苏氏数字社会研究院,远处是姬氏公共政策中心;河对面,闻氏生命科学楼和裴氏国防技术实验区隔着大片树林,各自亮着不同的灯。
“你们明天别查档案。”程观海说。
“也别来找我。”
“就在学校里走一天。”
“看看每栋楼是谁建的,钱从哪里来,里面研究什么。”
林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白天,他只觉得这些楼很漂亮。老石墙、古树、玻璃实验塔、学生在草地上晒太阳。半年备考,他甚至已经把很多建筑当成了这里天然的一部分。现在才忽然想起,大楼不是自己长出来的。实验室也不是。奖学金更不是。
程观海重新看向他。
“你今天问,社会多出来的财富去了哪里。”
“这是个好问题。”
“但在大学里,还有一个更简单的问题可以先问。”
“谁在决定哪些问题值得花钱研究?”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几座冠着不同家族名字的建筑仍然亮着灯。林默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第一次觉得天机大学那片熟悉的夜景,和昨天有了一点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