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有价》Mr泡面

19、它还在 工资、房价

　　教室安静了一下。
　　林默看着光幕，忽然明白了程观海真正想让他们看的东西。人族和妖族之间怎么分，是一个问题。普通人与掌握大量资本和资源的人之间怎么分，是另一个问题。两件事都是真的。
　　可第一件事有脸，有角，有皮毛，有一段二十秒就能看懂的视频。第二件事往往只有工资单、贷款、房租和一张很难让人激动的数据图。第七灵井那天，如果有人站在人群中央喊“讨论资本收益率”，大概连一块砖都不会有人朝他扔。
　　林默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隔壁又传来一阵更响的掌声。这一次，教室里至少有十几个人低头去看直播。程观海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没有说什么。课程结束时，报告厅那边的辩论还没有结束。
　　林默收书的时候，发现苏小小一直没怎么记笔记。她面前只有一张课程资料，边角被她用笔画了几个很小的方格，彼此之间用线连着，像是她无聊时随手画出来的阵图。
　　“你都听懂了？”
　　苏小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纸。
　　“差不多。”
　　林默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半年备考，他问过苏小小太多东西。数学、灵力、历史，甚至他最头疼的逻辑题，她很少真被难住。真正能让苏小小坐在那里想十几分钟的，反而通常是阵法或者一道棋局。两个人跟着人群下楼。
　　秋天还没真正到，校园里的古树仍然浓绿。午后的光从树冠间落下来，石路上到处都是碎影。报告厅里出来的学生一下涌进主路，很多人还在继续争论，有人举着终端直播，有人已经把刚才的精彩片段剪出来发到灵网上。
　　走出社会科学楼不到五分钟，林默就在公共屏幕上看见了刚才那名狐妖女生。标题只有八个字：
　　“妖族毕业生到底少在哪？”
　　播放量已经快到百万。
　　程观海那两条收入曲线没有上热门。林默和苏小小去了学生食堂。中午人很多，两个人端着餐盘绕了一圈才找到位置。林默的学生卡有基础餐补，一份米饭、两样菜加一小碗汤只需要几枚灵币，比大学外面便宜不少。
　　他刷卡时，屏幕角落一闪而过“苏氏青年教育与工读基金”。半年前第一次收到奖学金，他已经看过这个名字。现在每天吃饭、住宿和教材补助里，仍然有一部分钱来自那里。林默端着餐盘坐下时，忽然想起课堂上那条线。苏小小夹走了他盘里一块红烧排骨。
　　林默低头。
　　“你自己没有？”
　　“你的肥一点。”
　　她吃完才发现林默还在看刷卡记录。
　　“想什么？”
　　林默把终端放到桌边。
　　“我现在上学的钱是苏家出的。”
　　苏小小咬排骨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奖学金。”
　　“我知道。”
　　“那有什么问题？”
　　林默也说不上有什么问题。
　　苏家愿意给没钱的学生付学费，至少对他来说是真帮了忙。没有这笔钱，即便考试录取，他也不可能轻松住进学校。这并不是坏事。
　　他只是第一次觉得，一件事可以同时有很多层。程观海说大型基金会资助教育、医疗和妖族平权都是真实的。拿到钱的人也真的因此过得更好。可如果财富本身越来越集中，而其中一小部分再以奖学金、慈善和补助的方式流回来，那到底算不算已经解决问题？
　　林默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苏小小倒是看出了他在纠结什么。
　　“有钱不等于有罪。”
　　她说得很平常。
　　“一个人自己造了东西、开了公司、发明了阵法，赚很多钱，本来就是他的。不能因为别人没有，就说他不该有。”
　　林默点头。这一点他也认同。
　　马海山东西卖得贵，甚至卖假货，他讨厌的是坑人，不是对方赚钱。老秦的铺子如果哪天真能发财，林默也绝不会觉得应该把钱拿出去平均分掉。苏小小用筷子在汤里拨了一下。
　　“但是基础灵气、学校、医院这种东西，普通人应该拿到更多。”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天然灵脉也不完全一样。”林默抬头。苏小小却已经低头喝汤。
　　“哪里不一样？”
　　“太麻烦。”
　　“你不是懂吗？”
　　苏小小瞪他一眼：“懂也不等于我要在食堂给你上课。”林默笑了。他没有继续追问。
　　可苏小小刚才那句“天然灵脉也不完全一样”，还是留在了脑子里。吃完饭，两人去学生中心。
　　一楼大厅正是社团招新的最后几天，几十张桌子从门口排到里面。剑术社在最显眼的位置演示新生防身术，旁边的妖族文化协会摆了几盘免费点心，排队的人比真正报名的人多。红盟学生组织和蓝盟学生组织隔着十几米，各自挂着大幅海报。
　　中间还有环保、动物保护、战争史、人工智能伦理、飞剑竞速和二十多个林默连名字都看不懂的社团。最靠墙的位置，一张小折叠桌显得格外空。桌后坐着一个戴圆眼镜的女生，头发很短，正在用胶带粘一张被风吹卷的海报。上面写着：
　　“基础灵气与家庭负担研究会。”
　　林默停下来。女生立刻抬头。
　　“同学，了解一下？”
　　她动作快得像已经等这句话一上午。苏小小站在旁边，看了看不远处食堂出口，又看林默。她原本显然准备回去。最后还是跟着进了活动室。
　　研究会的房间比林默想象中还小。二十把椅子已经够把屋子塞满，真正坐着的人只有九个。靠窗桌上放着一壶便宜茶，旁边几只一次性杯子已经用了大半包，却没有哪个人去拿。圆眼镜女生叫叶青，公共政策专业三年级。
　　她没有先讲什么主义。
　　而是把自己上个月的账单投到墙上。住宿、吃饭、教材、公共交通、基础供灵、助学贷款利息。最下面是收入：奖学金、助教工资、周末在校外咖啡店兼职。两边差二百一十七灵币。叶青拿笔在差额上画了一个圈。
　　“所以我本月主要政策目标，是希望我妈不要突然过生日。”
　　屋里笑了起来。连苏小小都弯了一下嘴角。
　　接下来的讨论比林默预想得乱得多。一个一年级男生主张所有公民都应该获得免费的最低基础灵气额度。坐他旁边的女生不同意完全免费，觉得应该按收入补贴，否则给富人和穷人同样额度毫无意义。后排一个黑熊妖修更直接。
　　“天然灵脉每年赚那么多，分一部分给每个人不就完了？”
　　对面很快有人反驳：“维护不要钱？管道不要钱？城市调峰不要钱？”
　　“政府出。”
　　“你见过政府修宿舍水管吗？”
　　屋里又是一阵笑。
　　黑熊妖修自己也笑了，没生气。林默坐在靠门的位置，一直听。他原本以为“经济平等”大概就是一群人觉得富人钱太多。真正坐进来以后才发现，十个人至少有六种想法。有人想提高高收入税率。
　　有人反对加企业税，担心公司把工作搬走，却支持征大额遗产税。有人认为最重要的是住房和大学费用，先别碰灵脉。还有个年轻学生主张四大家族资产太多，干脆大部分都收走。那名黑熊妖修第一个摇头。
　　“那我家开的店呢？”
　　年轻学生愣了一下：“你那个不一样。”
　　“为什么？”
　　“你那个小。”
　　黑熊妖修往椅背上一靠。
　　“所以不是私人财产不对，是太有钱不对？”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林默也低头想。他不喜欢这个答案。
　　谁钱多就拿谁的，和谁拳头大就抢谁的，在他看来没有本质区别。可另一边的问题也是真的。叶青随后放出一张数据图。
　　过去几十年，自动化、规模化炼器和现代灵网让单位生产成本不断下降，大型企业利润持续上升，普通家庭工资也涨了，却慢得多。与此同时，住房、大学和高质量修炼资源的价格涨得更快。她没有讲很久。只拿出三份学生匿名调查。
　　第一个学生父母都有工作，家里为了筑基丹欠了十二年贷款。第二个毕业前已经背了七万多灵币助学贷。第三个来自妖族矿区，家里收入不算最低，却因为父亲工伤以后治疗和停工，一年内把存款全部用完。林默看到第二份时，多看了几秒。
　　如果他当年真去读普通大学，没有奖学金，大概也会变成这样。叶青最后放出的却不是学生账单。而是四条天然主灵脉每年进入社会经济体系的总收益。数字很大。大到活动室里的人都安静了几秒。
　　“我们现在最温和的提案，只是拿其中一部分，增加全国基础灵气额度。”叶青把比例写在旁边，“不改产权，不改经营公司，甚至不讨论谁拥有。就多分一点。”
　　有人问：“有人支持吗？”
　　“有。”
　　“多吗？”
　　叶青笑了一下。
　　“我们社团今天来了十一个人。”
　　林默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