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有价》Mr泡面

2、最后的备份 身负致命剑

　　赵寒抽剑的动作慢了半拍。陈九整个人从他面前消失，只留下半圈还没来得及散去的银光和一大片溅在地面的血。
　　赵寒立刻蹲下，一只手按上尚未散尽的阵纹。
　　这是短距传送，落点不会太远。神识沿着刚刚扭曲过的空间痕迹迅速追出去。
　　他没有停。那一剑刺得很深，足以要陈九的命；也正因为如此，他必须在陈九咽气之前把人找到。
　　剑上的血还在一滴滴落地，赵寒已经循着阵纹残留追向旧维修区。
　　第七灵井旧维修区最深处，一盏坏了半边的黄灯突然闪了两下。
　　陈九从半空跌下来。
　　他没有站稳，肩膀先撞上堆在墙边的旧零件，整个人顺着铁架滑到地上。落地以后他才真正感觉到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他用手按住伤口，血却从指缝里不断往外涌。
　　他坐了几秒，才认出自己传到了哪里。
　　这里原本是第七灵井第三维修库。新维修中心启用后，大部分设备都搬走了，只留下待报废的机器人、旧管件和一些没人愿意登记的破零件。墙边堆着十几台维修机器人，有的缺手，有的外壳烧黑，有一台脑袋歪在肩上，胸前还贴着褪色的检修标签。
　　陈九咳了一声，嘴里全是血。
　　他先摸自己的口袋。
　　黑色存储片还在。
　　备份完成了。
　　那一瞬间他竟有些想笑。刚才几分钟里他没有一次看见进度走到百分之百，原来传送前系统已经把它弹回了衣袋。
　　远处传来很轻的金属声。
　　赵寒找到这边了。
　　陈九撑着货架站起来，只走两步，腿就开始发软。他看向那排维修机器人，目光从一台台破损外壳上掠过，最后停在最里面一台灰色旧型号上。
　　那台机器人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肩部的编号磨掉了一半，左臂关节漏着线，腹部维修盖板甚至还用一根铁丝绑着。它靠墙坐着，像一个已经被人忘了很久的工人。
　　陈九走过去，蹲下。
　　这个动作几乎让他昏过去。
　　他用沾血的手扯开腹部盖板。里面的本地存储槽还在，只是接口老得和现在的标准完全不同。陈九摸出转换头，把黑色存储片插进去。
　　“识别外部备份。”机器人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声音很小，却把陈九吓了一跳。
　　远处脚步停了。
　　赵寒听见了。
　　陈九抬眼看向维修库入口。这里没有门，只有两排货架和一面布满裂纹的旧墙。正常情况下，无论躲在哪一处，赵寒只要进来就能看见。
　　陈九伸手摸向墙角。
　　那里有一枚几乎和灰尘融在一起的旧阵钉。
　　他停了一下。
　　这东西同样不在第七灵井任何正式图纸上。
　　下一刻，他把最后一点灵力压了进去。
　　没有光。
　　墙角只是轻轻震了一下。
　　陈九和面前那台机器人所在的一小块空间像被从维修库里折了进去。货架还在那里，墙也还在那里，可从外面望过来，只会看见两排连在一起的废旧零件。不是完全消失，更像人的眼睛会自然略过这个地方，连神识扫过时也只会得到一片普通的金属杂讯。
　　脚步重新响起。
　　赵寒走进维修库。
　　陈九就在离他不到七步的地方。
　　两个人之间没有门，也没有墙。
　　陈九甚至能看清赵寒制服下摆上沾的灰。他知道这种隐藏阵撑不了太久，尤其自己现在灵力几乎断了。赵寒只要在这里停上一刻钟，一寸寸检查，迟早会发现。
　　机器人腹部传来很轻的一声。
　　“写入完成。”
　　陈九闭了一下眼。
　　他把存储片拔出来，用两根手指夹住，直接折断。
　　还不够。
　　他把断片塞进嘴里，咬碎一角，又将剩下部分按在自己伤口流出的血里。黑色材料很快被浸透。他随手把它丢进旁边一只盛满废油的盒子。
　　赵寒在外面停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维修库。
　　陈九感觉隐藏阵边缘轻轻颤了一下。
　　不能再等。
　　他把机器人的腹部盖板重新扣好，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报废标签。标签上有一行很小的流转信息：明早六点，送往铁锈仙坊废品市场。
　　陈九用手指把那行字上的灰擦掉一点。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地面那几千个人。
　　他不知道广场现在怎么样，也不知道刚才看见的文件和他们今晚的冲突究竟有没有关系。那份文档他只看了几页，许多东西甚至来不及弄懂。可他知道，从自己按下备份的那一刻起，有些人已经不准备让他再解释了。
　　他看着那台维修机器人，低声说：“走远一点。”
　　机器人没有回答。
　　陈九把手从它肩上拿开，撑着膝盖站起来。
　　隐藏阵里的空气开始晃动。
　　他向外走了一步。
　　阵法仍遮着机器人，却把他自己吐了出去。
　　赵寒猛地转身。
　　陈九靠在另一侧货架边，胸前的血已经把灰制服染成近乎黑色。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赵寒快步走过来，第一眼便看见了他的伤，第二眼已经落到他空着的双手上。
　　“东西呢？”
　　陈九喘了一口气。
　　“没了。”
　　赵寒盯着他。
　　“备份完成了？”
　　“完成了。”
　　“在哪？”
　　陈九笑了一下。
　　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灯下的纸，笑意却很淡，甚至没有挑衅。
　　“你不是很快吗？”他说，“自己找。”
　　赵寒没有再浪费时间。他一步上前托住陈九快要倒下去的身体，手指连续按住几处出血的位置，又取出一枚急救丹塞到他嘴边。动作很快，也很准，像在处理一件必须暂时保住的东西。
　　陈九没有误会。赵寒不是在救他。一个奉命来抓人、杀人的陌生杀手，会替刚被自己刺穿胸口的人止血，只有一个理由——他还没有问完。
　　“吞下去。”
　　陈九没有张口。
　　“没用了。”
　　“我知道。”赵寒说，“但你得再活一会儿。”
　　陈九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把丹药咽了。
　　药力化开以后，胸口短暂地热了一下，随后那点热又散掉。陈九自己最清楚身体里的情况。赵寒那一剑穿过了心脉附近，传送阵又在伤势最重时硬折了一次空间。他能撑到这里，已经不是靠修为，而是靠刚才一直没允许自己停下来。
　　一级警报还在远处响。
　　一声。
　　又一声。
　　陈九靠着货架慢慢坐下去。
　　赵寒半蹲在他面前，手仍压着止血的位置，眼神却没有一点照顾伤者的温度。他只是在估算这个人还剩多少时间。
　　“备份在哪？”
　　陈九闭了闭眼。
　　“不知道。”
　　“谁会来取？”
　　“没人。”
　　赵寒看了他片刻。陈九知道这种回答骗不过一个做惯了逼供和追杀的人，可他现在需要的也不是骗过赵寒一辈子，只要骗过眼前这几分钟。
　　“你只看了几页。”赵寒问，“为什么拿命备份？”
　　陈九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我也想知道。”
　　这倒不是假话。
　　那份文件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些熟悉的名字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里面，为什么自己只是备份就触发了一级警报，又是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赵寒送到这里——所有问题都还没有答案。
　　可这些答案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的视线越过赵寒肩膀，看向维修库另一侧。隐藏阵仍然安静地贴在墙角。那一小块空间里，灰色机器人依旧靠墙坐着，没有灯，没有声音，也没有人注意它。
　　陈九最后想到的不是那份文件。
　　而是地面。
　　下午换班时，他曾从广场边走过。那时人族和妖族还没有隔着栏杆互骂。有人在搭台，有人分水，一名熊妖帮一个人族老人把很重的扩音器搬上货车。两个小时以后，他们也许已经站到了不同的人群里。
　　陈九忽然觉得累。
　　“赵寒。”
　　“说。”
　　“上面别再死人了。”
　　赵寒看着他，没有回答。陈九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声音。
　　他的头慢慢垂了下去。
　　远处的一级警报又响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再听见。
　　凌晨一点，第七灵井广场终于被清空。
　　地上留下碎掉的牌子、鞋、几只被踩坏的灵网终端和大片冲洗不干净的血迹。治安队统计出七十多人受伤，三百余人被暂时扣留。那个额头受伤的鹿妖被送进医院时仍然昏迷；抱孩子的人族女人跟着救护车跑了半条街，后来才想起自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举安全帽的牛妖女人肩骨裂了，坐在路边接受包扎时，还在问赔偿谈判明天算不算数。
　　没有人能回答她。
　　地下的一级警报在凌晨两点解除。
　　陈九的尸体被抬走以后，第三维修库暂时封闭。赵寒亲自带人搜了三遍，没有找到备份。墙角那座隐藏阵在陈九死后又撑了四个小时，天快亮时才一点点失去灵力。
　　六点十二分，废品流转系统自动恢复。
　　两名维修工推着车进来，把墙边标着“报废”的旧设备一台台搬走。昨晚死了人，所有人都不愿在这里多待。一个年轻工人嫌那台灰色机器人太沉，用脚踢了踢它的小腿。
　　“这东西还送市场？”
　　“单子上写着呢。”年长的工人说，“能拆多少算多少。”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机器人抬上车。
　　它的左臂垂在车沿外面，随着轮子经过地面接缝，一下一下轻轻晃动。胸前褪色的维修标签下面，有一小块已经干掉的暗红色血迹。工人以为是谁昨晚受伤时蹭上的，用手套擦了两下，没有擦掉，也就算了。
　　运输车沿着第七灵井后面的旧货道驶出去。
　　天刚亮，赤炉城高处那些富人洞天已经被第一层阳光照亮，下面的老工业区却还在灰蓝色晨雾里。清洁机器人正在冲洗广场，昨夜互相叫骂的人族和妖族大多已经回家，灵网上的争论却比夜里更凶。
　　没有人注意到这辆装满废铁的车。
　　更没有人注意到车厢最里面，那台连维修工都嫌沉的旧机器人。
　　它一路向南，去了铁锈仙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