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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七灵井之夜 人妖冲突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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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灵井的第一块砖,是从人族那边飞出去的。
砖头越过治安队临时拉起的铁栏,打在一名年轻鹿妖的额角。那一下其实并不重,砖边擦破皮肉,血很快顺着太阳穴流下来。真正让广场安静的不是伤,而是那名鹿妖伸手一摸,看见了自己掌心的红色。
赤炉城已经闷了一整天。八月末的热气压在老工业区上空,炼器厂的烟囱、废弃矿塔和一层层架在街道上方的灵气管道都被晒得发白。第七灵井广场原本是一块供运输车掉头的水泥地,下午四点以后便开始有人聚集,到天黑时已经挤进了几千人。人族站在靠旧炼器厂的一侧,妖族多从南边矿区和河湾工棚过来,中间隔着两排治安队员和一道不到胸口高的铁栏。
最开始,双方喊的其实不是同一件事。
人族这边有人举着“工作先留给本城居民”的牌子。赤炉城这几年关了三座炼器厂,年轻人找不到稳定工作,四十岁以上的老工人被裁掉后更难再进厂。一个满脸油污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最前面,嗓子已经喊哑了。他在第二炼器厂干了十九年,上个月厂里把十二个正式岗位改成临时合同,最后招进去的九个都是妖族。他不知道那些妖族拿多少钱,只知道自己回家时,女儿的大学学费还差三千二百灵币。
妖族那边举的牌子上写着“同工同酬”和“矿难不是妖族的命”。第七矿区最深的几层长期由妖工下井。那里热、潮、灵尘浓,护具坏得也最快。去年一次塌方死了十七个人,其中十四个是妖族。赔偿拖了八个月,直到今天还有三家没拿全。一个牛妖女人把丈夫矿难时戴过的安全帽绑在竹竿顶端,帽沿已经烧卷。她从下午站到现在,一口水没喝,谁来劝都不肯走。
这些事都是真的。
所以愤怒也是真的。
鹿妖额上的血流下来以后,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最前排的两个妖修开始往栏杆前挤,治安队员立刻举起盾牌。人族那边不知是谁喊:“看见没有,他们就是来闹事的!”另一边马上有人回骂:“谁先动的手?”声音还没落,一只空水瓶又从后面飞过去。这一次没有砸到人,却像把什么东西从绷紧的绳子上剪断了。
铁栏被推得向前滑了半尺。
站在最前面的治安队长急得满头是汗。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人族,左脸有一道旧伤,今天下午已经在两边来回劝了十几次。他认识那名举安全帽的牛妖女人,也认识对面那个失业的炼器工。两个人以前都来第七灵井交过供灵费,有一年冬天管道冻裂,三个人还一起蹲在井口骂过维修公司。现在他们隔着十几步,谁也看不见谁,只看得见对面越来越多的脸。
“都往后退!”队长站上栏杆旁的水泥墩,用扩音器喊,“有事明天派代表谈,今天谁都别往前——”
一块写着“妖工抢饭碗”的木牌突然从他身旁折断。一个年轻狼妖抓住了牌杆,另一头的人族青年死死不松手。两个人先是互相瞪着,下一刻同时往自己这边猛拽。木牌在中间“咔”的一声断开,狼妖向后摔倒,人族青年也撞进同伴怀里。四周有人笑,有人骂,紧接着一拳从人群缝隙里挥了出来。
第一拳打在谁脸上,后来没人说得清。
真正的冲突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人群像两股水撞在一起。前排的人想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有人只是举着手护住头,却被另一边看成要动手。一个狐妖女孩被撞倒,旁边的人族女人弯腰去拉她,手刚碰到胳膊,后面一名妖修已经冲过来把人推开。女人怀里的孩子吓得大哭,她丈夫看见妻子被推,抄起水瓶就砸。几秒钟以前还互不认识的人,因为一个动作、一个误会,突然都成了对方眼里的敌人。
广场上方的灵网直播球一颗颗亮起来。
有人站在高处喊“人族先打人”,另一头已经有人把镜头对准一名挥拳的熊妖,大声说“妖修暴动”。画面被同时送进数十万个家庭。赤炉城更远的街区里,有人刚吃完饭,有人正在给孩子洗澡,有人只是随手点开灵网,几秒钟以后便开始在屏幕上骂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人。
第七灵井地下两百一十米,陈九听见了第一声警报以前,先听见的是头顶传下来的闷响。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断搬动重物。中央阵网监察室建在主井侧面,四周都是厚岩层,普通喊叫不可能传到这里。只有当广场上几千个人同时移动,脚步和撞击顺着井壁、管道和金属支架一路压下来,地板才会有这种细微的震动。
陈九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三十六岁,头发剪得很短,脸偏瘦,眼下有常年值夜班留下的浅黑。身上的灰色监察制服已经穿了两天,右袖口沾着一点机油。第七灵井的阵网监察官不是什么容易被人记住的职位,大多数时候,他的工作就是看一堆没有人愿意看的东西:哪条管道灵压异常,哪一组监测点数据对不上,哪个维修队把旧故障改个名字又报了一遍。
今天他原本也只是查一个很小的问题。
过去一个月,第七灵井附近的公共阵网里出现过几次很怪的权限调用。每次都只有几秒,调用量不大,随后便被正常数据覆盖。若不是陈九习惯把夜里最安静的几段记录单独拿出来比,他甚至不会注意。
他查了三个晚上。
今晚终于追到一个不该存在的目录。
目录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普通得近乎敷衍的编号。陈九先以为是安全部门留下的临时缓存,打开后才发现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文件的权限等级比他想象中高得多,却不知为什么在某个旧接口上露出了一条缝。
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几秒。
头顶又是一阵低沉震动。
监察室墙上的一块公共画面自动切到地面。治安队的盾墙已经歪了,双方人群挤成一团,一名牛妖正用身体护住一个倒在地上的人族老人。再远一点,一名人族青年却骑在另一名妖修身上挥拳。没有哪一个镜头能把整个广场拍全。每一块画面都是真的,拼在一起,却让人越来越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陈九把画面缩到角落,重新看向那个文档。
他的手指停在开启按钮上。
做监察这一行久了,人会养成一种近乎讨厌的谨慎。权限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好不要好奇;来源不清的接口,最好先上报。陈九以前就是这样教新人的。他甚至因为一个年轻监察员私自查看明星修士的飞舟定位记录,亲手把人送去停职调查。
可这一次,他没有上报。
那组异常权限调用在过去一个月里,一共出现七次。其中三次,恰好发生在第七灵井附近几场人妖冲突之前。
陈九按了下去。
文档打开得很慢。
最先跳出来的是一页名单。
他只看了第一行,背就离开了椅背。
那个名字他认识。整个仙盟大概没多少人不认识。昨天晚上,那个人还在全国灵网的黄金时段讲话。
陈九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往下看了一行。
第二个名字出现时,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两个人公开场合几乎从来不站在同一边。
陈九又往下看了几行,手指慢慢停住。那些名字有的来自新闻,有的只在内部文件里出现过,其中一两个他甚至见过真人。单独拿出任何一个,都不值得他这样吃惊;可它们同时出现在这份连他都不该打开的文档里,便像几条原本隔得很远的路,突然在黑暗里交到了一处。陈九没有继续往下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废矿边走路,脚下看起来还是实地,踩下去却听见了空洞的回声。
他往后翻了两页。
只看了几眼。
够了。
陈九的心跳快得让胸口发紧。他并不知道自己眼前究竟是一份什么文件,也来不及判断里面哪些是真的、哪些只是内部讨论。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东西绝不应该出现在第七灵井,更不应该被一个地方监察官看到。
他第一反应不是继续读,而是备份。
监察室里一直很凉。主井的冷却风从地板下缓慢送进来,平时坐久了甚至会让人觉得手指发冷。可陈九把一枚黑色存储片插进侧面的接口时,掌心已经全是汗。
进度条刚走到百分之一,屏幕突然停住。
不是卡顿。
所有数据同时静止了。
墙上代表城市灵气流动的蓝色线条、地面冲突的直播画面、主井压力数字,甚至右下角不断闪动的系统时间,全在同一瞬间冻结。
监察室安静得只剩风声。
陈九没有动。
一秒。
两秒。
第三秒,头顶所有白灯一起熄灭。
黑暗压下来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呼吸了一声。
随后,整座第七灵井亮起了红光。
不是监察室一间。
从地下最深处的主井环道开始,一层一层,所有应急灯同时转红。粗大的灵气管道被染成暗红色,检修桥下方的黑暗像有血在流。封锁门从远处依次落下,沉重的金属碰撞声隔着数十米传来,一道接一道,像有人正在把这座地下建筑从外面的世界切开。
紧接着,警报响了。
声音并不尖利。
第七灵井的一级警报是一种低沉的长鸣,每隔三息重复一次。那是设计给主灵井失控、战争袭击和最高级安全事件用的声音。很多在这里工作二十年的人只在演习里听过。第一声响起时,地下维修区的工人还愣在原地;第二声时,所有人开始跑;第三声传到地面,广场上正在厮打的人群竟也短暂地停了一下。
灵井四周原本照明用的白色塔灯一盏盏变红。
那些红光落在人族和妖族脸上,把血、汗和尘土照成同一种颜色。有人以为主井要爆,开始向外逃;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前面突然往回挤。治安队刚刚勉强拉开的距离又一次被冲乱,一个孩子在哭,一个妖修趴在地上找掉落的义肢,广播反复要求所有人离开广场,却已经没有多少人听得清。
地下,陈九仍坐在原处。
屏幕重新亮起时,备份进度停在百分之七。
一行红字覆盖了整个界面。
“发现最高级资料异常复制。”
“一级安全响应已启动。”
“陈九,立即离开操作台,原地等待。”
他的个人权限在下一秒全部消失。
陈九试着关闭备份,系统没有反应。那枚存储片已经被锁在接口里。更让他意外的是,文件并没有停止复制。进度条又动了一下,从百分之七跳到百分之八。
这说明触发警报的不是一套系统。
有人切断了他的权限,可备份走的是更底层的灾难恢复通道。那条通道太老,老到今天值班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它还在。
陈九知道。
因为三年前第七灵井大修,就是他负责把这套旧系统从废纸堆里重新画出来。
他没有再碰屏幕。
百分之十一。
百分之十五。
红色警报每响一次,地面就像更远一点。监察室之外已经听不见工人跑动,只有封锁门落下后的空旷回声。陈九忽然意识到,从一级警报启动到现在,系统没有一次要求他说明情况,也没有任何人问他为什么打开那个文件。
他们只叫他等。
像是早就知道里面有什么。
进度百分之二十三时,监察室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队人。
只有一个。
脚步从主通道尽头走来,踩在金属地面上,不急,也没有停顿。一级警报仍在长鸣,可那人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清楚地夹在警报的间隙里。
陈九抬起头。
他没有见过赵寒,却知道这个名字。
赵寒,金丹后期。赤炉城里知道他的人不算多,因为他本来就不是站在台前的人。他不负责巡查街面,也不坐在审讯室里慢慢查案;真正危险、不能公开处理的目标,才会交到他手上。陈九在几份内部通报里见过这个名字,也听同行私下说过:赵寒接到的从来不是“请人回去谈谈”的差事。要么抓住活口问出该问的东西,要么把人处理掉。
陈九自己也是金丹修士,做阵网监察这些年,真正动手的次数不多,修为却从来没有落下。他比谁都明白,同在金丹境,差距仍然可以大得惊人。阵修若占着地利、提前布好阵,未必不能困住强敌;可一旦被赵寒这样的剑修贴到身前,胜负往往只在几步、几剑之间。
第一道门没有响。
监控画面里,一线白光闪过,门锁从正中裂开。
第二道门也只多撑了一息。赵寒走进最后一段通道时,陈九第一次看清他手里的剑。那是一柄很窄的长剑,剑身没有花纹,光也不亮,握在他手里甚至显得有些普通。赵寒本人同样没有盛气,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衣服,身形修长,脸色因为一路赶来略显苍白,眼神却很静。若不是知道他的名字,很难把这个人和“杀手”两个字连在一起。
他在监察室门外停下。
“陈九。”
声音隔着最后一道门传进来。
“离开操作台。”
备份进度百分之四十一。
陈九问:“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门外安静了一瞬。
“我接到的命令,是你非法复制最高级安全资料。”赵寒说,“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先不杀你。”
陈九听见这句话,心里反而彻底定了下来。
两个人此前从未见过。赵寒不会因为一个陌生监察官临时生出什么善意。“先不杀”只说明他还需要一个活口:问清备份去了哪里,有没有第二份,有没有别人接手。等该说的都说完,这条命也就没有继续留着的必要。
“谁下的命令?”陈九问。
“这不是你现在该问的。”
百分之四十八。赵寒似乎也在门外等了两息。最后那扇门比前两道厚,是主井事故时用来隔断爆炸的。门上的阵纹一层层亮起,又在同一时间被一道笔直的白线切开。金属没有立刻倒下,先是中间出现一道发白的细缝,随后两边缓慢错开。
赵寒走进来时,陈九把手从桌面上抬了起来。
那是整场战斗真正开始的动作。
监察室四角同时亮起。
不是系统阵法。
四枚只有指甲大的黑色阵钉从墙缝里弹出来,落地的一瞬,地板上的灰尘向四周散开。赵寒刚迈出第二步,脚下金属板便猛地沉下半尺,一圈无形压力从四面挤来。桌椅、工具箱、墙上的碎片同时被压向中央,最重的一张维修台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赵寒的剑出了鞘。
陈九几乎没看见他抬手。
只见一道白光从身前掠过,左侧那枚阵钉已经裂成两半。压力立刻松了一角。赵寒借着那一点空隙向前一步,第二剑不是斩陈九,而是点向天花板上一条极细的阵线。
陈九心里一沉。
赵寒懂阵。
至少懂得怎么杀阵。
他没有和剑修硬碰。右手在控制台边缘一按,整块地板骤然向两侧分开。下面不是井,而是一层密布管道的检修空间。陈九直接落下去。赵寒的剑紧跟着穿过桌面,剑尖离他肩头只有几寸,带起的冷意却已经把制服割开一道口子。
陈九落地时膝盖一弯,手掌拍在管道外壳上。
检修层两侧的照明全部熄灭。
黑暗里,一百多枚维修标记同时亮起微弱蓝光。平时它们只是给工人指路,此刻却被阵法串到了一起。赵寒刚从上面落下,蓝光骤然拉成长线,纵横交错,把狭窄空间切成数十个方格。
每一道线都是阵刃。
赵寒没有退。
剑在他身前连动七次。
陈九只听见七声很轻的金属鸣响。最靠近赵寒的阵线逐一断开,可后面的蓝光立刻补上。狭窄检修层里管道密集,剑势稍大就可能斩破主灵气管。陈九赌的就是这一点。他一边后退,一边借着熟悉的地形把阵线引向赵寒脚下,逼他每一步都必须落在自己留下的位置。
前三十步,赵寒确实被拖慢了。
第三十一步时,他忽然停下。
陈九隔着两层管道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心里立刻知道不好。
赵寒没有继续追阵线。
他抬剑,斩向右侧一根看起来完全无关的支撑柱。
那一剑不重,柱子只裂开一道浅痕。可整个阵网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根线。陈九提前藏在检修层里的十二个节点同时暗了四个,剩下的蓝光开始闪烁。
赵寒抬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管道第一次真正对上目光。
“你把阵眼藏进建筑受力点。”赵寒说。
陈九没有回答。
这是夸奖,也是宣判。
下一刻,赵寒到了他面前。
那种快并不是看不见人影。恰恰相反,陈九看得很清楚。他看见赵寒从三丈外迈出一步,看见衣角从管道边擦过,也看见剑尖从腰侧抬起。可身体跟不上眼睛。
陈九在最后一瞬引爆脚下阵纹。
一堵半透明的灵力墙从两人之间升起。
剑尖刺进去,没有立刻穿透。阵墙先向内凹了一层,像一张被手指顶住的薄纸。陈九借这一息向后退,左手同时捏碎另一枚阵钉。头顶一段废弃冷却管爆开,白色冷雾夹着碎冰倾泻下来。
赵寒的身影消失在雾里。
陈九转身就走。
他没有任何“也许能赢”的想法。陈九也是金丹,可阵修和剑修的金丹不是一种打法。阵法能把地形、时间和准备变成优势,却不能把一个人的反应凭空变快。赵寒又比他高出一截,已经到了金丹后期。前三十步还能靠布置拖住,一旦让对方看穿阵势、贴近身前,每多撑一息,都只是在把自己的退路交出去。
他沿检修层向西跑。
身后的冷雾里响了一声剑鸣。
陈九本能地低头。
白光贴着后脑掠过,前方两根细管同时断开,里面的灵气喷在墙上,发出尖锐的嘶声。他借喷出的白雾再落一个阵,墙面上六块检修板一起飞起,在半空排成弧形。赵寒一剑斩开第一块,第二块后面却不是陈九,而是一道骤然收紧的锁阵。
六条光索从不同方向缠上他的手腕、脚踝和剑身。
赵寒终于被定住了一瞬。
陈九回头,隔着十几步看见那柄剑停在半空。他没有乘机进攻,只是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
远处安全门升起半尺。
那是他的退路。
赵寒也看见了。
“停下!”
这是他第一次提高声音。
陈九已经钻过门缝。
下一秒,身后传来一声极闷的爆响。不是阵法炸开,而是六条光索被同一股力量硬生生震断。陈九冲进主井西侧环廊时,赵寒的剑光已经从门下追来,把厚重的安全门从中间切出一道两尺长的口子。
地面上的冲突也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一级警报让很多人想离开,可第七灵井通往南街的两条路因为安全封锁自动关闭。几千人被迫往剩下的出口挤。人族与妖族原本隔着的那一点空间彻底消失。有人喊主井要爆,有人说是妖族袭击,有人说治安队要清场。谣言比人跑得更快。
一名年轻人族母亲摔倒在护栏边,孩子从她怀里滚出去。最先冲过去的是先前额头被砖砸破的鹿妖。他把孩子抱起来,刚想递回去,后脑便挨了一棍。打他的男人甚至没有看清他怀里是什么,只看见一个流着血的妖修正往人族这边冲。
鹿妖跪下去时仍抱着孩子。
孩子的母亲扑过去,先把孩子抢回怀里,随后才看见那名鹿妖趴在地上。她想伸手扶,后面的人又涌了上来,把她挤得向前踉跄。她转过头喊了什么,声音完全淹没在人群里。
另一边,那名举着丈夫安全帽的牛妖女人终于动了。她没有往人族那边冲,而是爬上路边一辆停着的货车,把那顶烧卷的安全帽高高举起来,拼命喊:“别打了!我们今天是来要赔偿的!”
她喊了三遍。
第四遍时,一块飞来的石头打在她肩上。她晃了一下,没有下车。第五遍还没喊完,治安队放出的第一道驱散阵从广场边缘扫过,人群像被无形的浪推倒一片。
地下,陈九也被一股巨力掀了出去。
赵寒的剑斩断了环廊上方的阵桥。
陈九后背撞上护栏,胸口一阵发闷。他右手撑地,左手已经提前按住一枚藏在袖口里的白色阵片。环廊下方就是第七灵井主井,深不见底的竖井里有蓝白色灵光缓慢升降,像一条被关在地底的河。陈九沿着护栏后退,鞋底离边缘不过半尺。
赵寒没有立刻逼近。
他站在十步外,剑尖向下,呼吸仍很稳,只有左肩被刚才的锁阵擦出一道血痕。
“你的阵布了很久。”他说。
陈九看了他一眼。
“做监察的,总要给自己留条路。”
“这不是监察用的阵。”
陈九笑了一下,没有接。
赵寒的目光落在他左手那枚白色阵片上,神情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别用传送阵。”
陈九心里反而松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
那就说明自己选对了。
白色阵片被按进护栏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环廊地面没有立刻发光,只在陈九脚边出现了几条细得像裂纹的银线。这座传送阵不属于第七灵井的任何正式图纸。它藏得太深,启动也太慢,是陈九半年前一点点埋进去的。
赵寒向前迈步。
陈九右手结印。
主井里升起的蓝光忽然全向这一层偏转,银线迅速连成圆环。
赵寒出剑。
这一次陈九没有看见剑怎么动。
他只觉得左胸一凉。
没有疼。
最初甚至像被一股冷风穿过去。紧接着,身体内部才传来一阵让人发软的空荡感。陈九低头,看见一截剑尖已经从自己胸前透出,血沿着银白剑身迅速往下流。
赵寒站在阵外,手仍握着剑。
他的速度比传送阵最后合拢的速度快了一线。
陈九抬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陈九能看见赵寒眼里那一瞬间的变化。那不是后悔,也不是下手失误后的慌乱。赵寒的目光先落在他的伤口上,又扫向正在闭合的阵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判断这一剑会不会让他死得太快。
陈九立刻明白了。赵寒还没有问出备份去向,所以他暂时还不能死。
“别死。”赵寒的声音第一次变了。
阵光亮起。
空间猛地向内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