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有价》Mr泡面

18、同工同酬 所有人都在

　　天机大学开学第三天，林默差点没走进自己的教室。
　　社会科学楼三层从楼梯口开始就堵满了人。几百名学生挤在走廊里，最前面的人已经贴到大报告厅门边，后面还有人从楼下不断上来。一个穿红色社团外套的男生站在窗台上发传单，刚递出去一叠，另一边几个妖族学生便举起写着“同工同酬”的蓝色牌子，把他的声音压了过去。
　　走廊上方的公共屏幕反复滚动同一行字：
　　“人妖就业公平公开辩论——大型企业招聘配额是否必要。”
　　林默背着书包站在人群外，足足看了十几秒，才在墙边找到通往自己教室的一条缝。苏小小已经往前钻了两步，又退回来抓住他的袖子。她个子比林默矮，在这种地方反而灵活，侧身从两个高大的牛妖中间过去，又趁一个人族学生低头看终端时把林默拖了过去。
　　一张传单被塞进林默手里。
　　正面写着“工作机会不能按种族分配”，背面则列着过去五年几家大型企业中人族与妖族员工的比例。林默还没看完，另一个女生又递过来一张，上面第一行就是“妖族不是廉价劳动力”。
　　两张纸上的数字都是真的。
　　至少看起来都是真的。
　　这让林默想起第七灵井那天晚上。那时人族工人失业是真的，妖工拿不到矿难赔偿也是真的。最后几千个人隔着一道铁栏互相看着，谁也不再觉得对面那个人的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把两张传单一起折好，塞进书包侧袋。
　　《灵脉经济与公共治理》的教室就在报告厅隔壁。走进去以后，声音一下小了很多。教室能坐一百二十人，真正坐下来的只有六十多个。前排甚至空着一整排，靠窗的位置却已经被太阳晒热，几个学生把外套垫在桌面上挡光。
　　林默挑了中间靠后的座位。
　　苏小小坐到旁边，弯腰看了一眼桌脚。那张桌子用了很多年，一只脚下面垫着一小块纸板，仍然有点晃。她把刚才那张“工作机会不能按种族分配”的传单折了两次，塞进去，桌面立刻稳了。林默低头看了看。
　　“挺合适。”
　　苏小小拍了拍桌面：“总算发挥点实际作用。”她话音刚落，教授从前门走了进来。程观海五十多岁，身材偏瘦，头发已经白了近一半。他穿一件很普通的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左手夹着几张纸，右手提着一只旧金属饭盒。
　　他没有站到讲台后面。而是把饭盒放到了第一排桌上。
　　“谁没吃早饭？”
　　教室里有人笑。没有人举手。
　　程观海打开饭盒，里面没有饭，只有几样很普通的东西。一枚已经发黄的老式家用灵气表，一只二十多年前的学生终端，还有一张装在透明袋里的旧工资单。
　　“都是我家里的。”他说，“灵气表是我父母结婚时装的，终端是我读大学的时候买的，工资单是我父亲四十一岁那年的。”
　　墙上的光幕亮起来。
　　一张新的工资单出现在旧工资单旁边，是去年天机城一名普通设备维修工的平均收入。随后又出现家用灵气价格、大学费用、住房、公共交通和基础医疗的数据。程观海没有先解释。只让大家看。
　　林默原本以为这门课会有很多听不懂的词。他半年前买备考书时，第一次翻到经济和公共治理那一部分，光是利率、资产收益和公共预算就看得头疼。真正开学以后，他甚至考虑过先听两周，不行就退掉。可墙上这些东西，他全认识。
　　工资。学费。供灵费。房租。南街每个人都认识。程观海指了指自己父亲那张旧工资单。
　　“先问最简单的。今天普通人的生活，比四十年前好不好？”
　　前排很快有人回答：“好。”这一次几乎没有争议。
　　家用法器更多了，交通更快，基础医疗更好，公共灵网已经进了几乎所有家庭。四十年前很多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用上的小型净灵机，如今在污染严重的老工业区也算不上稀罕物。程观海把这些一项项写在光幕左边。
　　林默也觉得没有什么可争。
　　老秦年轻的时候，南街很多铺子连稳定供灵都没有。冬天灵炉坏了，店主得自己守着一块小型聚灵板熬夜。现在周婶再舍不得花钱，包子铺里至少也有两口灵气蒸炉，坏了还能叫人来修。这个世界确实比过去富了。光幕很快换了一张图。
　　这一次只有两条线。
　　过去一百年，全国灵气工业的实际产出增长接近七倍；普通家庭实际可支配收入，增长不到两倍。教室里原本还有人在翻书，慢慢都停了下来。程观海又放上第三条线。
　　标准工业灵气的生产成本一路下降。第四条则是大型天然灵脉相关产业的长期收益。那条线升得很快。
　　“所以第二个问题。”程观海靠在讲台边，“如果社会一年能造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多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
　　这次没人马上回答。
　　几秒后，一个坐在前排的人族男生举手。他二十岁左右，头发梳得很整齐，桌边放着一柄很漂亮的银色飞剑，剑鞘上没有夸张装饰，但光看材料就知道不便宜。
　　“投资。”
　　他说得很自然。
　　“现代聚灵阵、远程灵网、自动炼器线都需要巨额前期投入。生产率提高，不可能全变成工资。资本承担风险，本来就应该拿走一部分收益。”
　　程观海点头，把“投资”两个字写在右边。另一边，一个鹿妖学生举起手。他的角很短，应该还年轻，衣服洗得有点旧，袖口上却别着天机大学矿业工程系的徽章。
　　“自动炼器线以前要二百个人，现在三十个人就够。剩下的一百七十个人算谁的风险？”
　　前排男生回过头。
　　“可以培训，去做新的工作。”
　　鹿妖没有立刻反驳。
　　他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会儿，才说：“我爸四十七岁，在矿上干了二十五年。去年自动运输系统上线，整个班组裁掉一半。公司也给培训，教的是阵算和自动控制。”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鹿妖朝声音方向看了一眼。
　　“他初中没毕业。”
　　笑声没了。程观海在“投资”下面又写了两个字：
　　“转型。”
　　他没有替任何一边下结论。只是继续把问题往前推。
　　“技术进步产生收益，也产生淘汰。问题不是能不能自动化——没人会因为矿工丢工作，就要求重新让人背矿石。”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真正的问题是，效率提高带来的收益，谁得到；转型带来的成本，又是谁承担。”
　　隔壁报告厅忽然爆出一阵巨大的掌声。墙壁隔音很好，仍然挡不住。几个人下意识转头。公共屏幕自动弹出校园热门直播，一名年轻狐妖女生正在报告厅台上展示大型企业招聘数据。屏幕下方在线人数不断跳动，已经超过二十万。
　　教室里也有人打开了自己的终端。直播里，狐妖女生指出，在学历、专业和实习经历近似的情况下，几家大型企业的妖族申请者通过率明显更低。她刚说完“招聘算法应该公开”，下面便响起一片掌声。一个学生直接站起来。
　　“教授，我去隔壁听一会儿。”
　　程观海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迟到了半小时。”
　　学生愣了一下。教室里笑起来。程观海把手一挥：“去吧。”那人真走了。
　　随后又有两个学生收了东西。程观海像早就习惯，没有拦。他重新把光幕切回来，刚才那名鹿妖学生却仍然在看隔壁直播，眉头皱着。
　　“教授，你这里的数据如果按人族和妖族分开，会差更多。”
　　“会。”
　　程观海很快调出另一张图。
　　两条收入曲线重新被拆成四条。妖族平均收入更低，高风险职业比例更高，工伤率也明显更高。
　　“所以就业歧视是真的。”程观海说，“种族差距也是真的。”
　　他没有等鹿妖点头，又把人族和妖族两条普通家庭收入线拖到同一个水平。
　　“现在假设明天开始，所有招聘、工资、晋升上的族群差异全部消失。”
　　两条线重合。
　　最上面那条代表大型资产和主灵脉相关收益的曲线仍然高高在上。
　　“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