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栖岵

8、第 8 章 第八章

　　第八章
　　瀚州嵌在黎朝的最北边，接壤多个国家。
　　五十年前，这片土地主权悬置，成了无人管束的夹缝之地，周边各国流民、逃亡武装、走私团伙蜂拥而至，族□□错，派系林立。
　　领土刚回归的时候，荒原上的秩序，却没能跟着国界一并回来。
　　20岁的柏司芷刚到瀚州时，就遇上了警署署长被当街刺杀，而她在任期间，也多次受到死亡威胁，最危险的一次，她制服上的鲜血渗透到抢救她的医生身上，病危通知书多次发往江平的柏家，而瀚州档案室也在病危通知书到来时为她准备了一枚荣誉勋章。

　　五小时前。
　　叶苏沐猛地抽动胸口，深吸一口气在医疗室的仪器上醒过来。
　　“我说了别动！动图像全糊了！”电脑前的赵医生用力捶向桌面。
　　嗡鸣声包裹着叶苏沐，机器的运行混着死亡瞬间的枪声，她浑身紧绷，肩背发颤，视线涣散。
　　扫描室的门被赵医生直接拉开，走到仪器前才发现叶苏沐状态不太对，用手轻轻在她眼前晃了晃：“苏沐？苏沐？”
　　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叶苏沐才意识到自己躺在 CT 扫描床上，不是那片雪地。
　　胸腔仍有余悸的发紧，她屏住气息，安静下来，眼底还浮着没有散去柏司芷的死亡残影。
　　“对不起，现在几点了？”叶苏沐转头看向医生，身体慢慢坐起来。
　　赵医生虽然不解，但是转头透过玻璃看向电子表：“下午四点半，怎么了？你不舒服？”
　　叶苏沐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脑海中的东西实在是太清晰，一时半会儿有点缓不过来：“不好意思，重新检查一次吧。”
　　“你确定没事？”赵医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心里已经在盘算下班时间是否会延迟了。
　　叶苏沐撑着扫描床的边缘慢慢躺下去，抬手抹了把脸：“没事，就是刚才不小心睡着做了个噩梦，吓到了，再来一次吧，
　　睡着了？赵医生的白眼直接翻上天，但还是保持对工作的热爱回到操作间，叶苏沐躺在仪器上，闭着眼全是刚才梦里那一声闷响，柏司芷应声倒地，没看清持枪的人，还来不及反应一切又回到了五小时前。
　　又？叶苏沐自己愣了愣，上一次带着清晰的梦回到五小时前是.....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
　　昨晚她在打比赛，突然梦醒时在检查室，虽然现实没有完全按照梦中发生，但擂台上的一招一式，却是完美复刻的。
　　叶苏沐捏了捏自己的手心，指尖冰凉，她咬了咬下唇，强制自己放平呼吸，等检查结束了再想这些。
　　机器缓缓滑动，冰冷的金属感从后背传来。
　　检查结束后，赵医生靠在椅子上盯着走出扫描室的叶苏沐：“你确定没事吗？你现在的状态我不是很满意。”
　　叶苏沐一边换衣服一边回答：“还不满意，那次我连自主呼吸都没办法，不是照样进行了，结果挺好的，我还站在这跟你说话。”说完叶苏沐拉开门离开。
　　赵医生看着叶苏沐的背影若有所思。
　　叶苏沐挠了一把头发后快速朝休息室跑去，打开门第一时间跑到盥洗池打开水龙头，她又流鼻血了。
　　冰冷的自来水拍到脸上，刺鼻的血腥味混着水从指缝流走，叶苏沐仰着头按住鼻梁，指尖还在因为那个梦发颤。
　　太真实了。
　　柏司芷栽倒在雪地里的闷响，混着温热的血渗进雪层的味道，慢慢飘进她的鼻子里，叶苏沐处理完水池，对着镜子目不转睛地看了几秒，镜中的人脸上的创可贴已近渗水，要重新换一贴。
　　叶苏沐想到什么，慢慢转头看向柜子里泛白的绿色帆布包，她半跪在地上，趴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包拿出那块碎掉的表。
　　一阵惊悸蹿上来，她手一松，手中的表脱手，掉落在床单上。
　　原本停留在十一点四十五的表，时针却移动到了十二点。
　　叶苏沐僵在原地，她记得清清楚楚，十一年前那场爆炸之后，这块表从火堆里捡出来的时候，就彻底停在了十一点四十五，这么多年，修表的师傅都没办法，上面的时间从来没动过分毫。
　　她咬着牙把表捡起来，双手捧着放在怀里小心翼翼的，脑子里乱得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两次带着清晰的梦回到五小时前，停走十一年的表突然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枫办公室。
　　唐枫看着赵医生送来的报告，指尖在纸上摩挲了两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就这几天试试新药，新指标下来了。”
　　赵医生坐在一边正喝着新泡的茶，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今天做CT的时候，她状态有些不对，解释得也很无力。”
　　“检查前一切正常，仪器刚启动，她突然呼吸急促，我查看的时候，的确像是做了噩梦被吓醒，但从她进去到仪器启动前后不到30秒，怎么可能这么快睡着还有时间做噩梦？”赵医生指尖敲着桌沿，眉头拧得很紧：“虽然报告都没问题，但是现在上新药恐怕有些不妥。”
　　“突然醒来？”唐枫盯着报告嘴里喃喃着，他站起身走向办公桌，又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新药一到立马给她用。”
　　赵医生跟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是，我回去准备，剂量我会根据她的情况调整。”说完推门出去，办公室里又只剩唐枫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漫天飘着的雪，助理打开门：“唐总，苏沐出去了。”
　　“继续跟着，另外把今晚她的预约提前半小时。”唐枫嘴角上扬，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是，柏总今晚也来，需要安排见面吗？”助理翻看着平板上的预约信息。
　　唐枫拿起椅子上的大衣穿好：“不用，我有其他安排。”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柏柯宇？”
　　“是的。”
　　“想办法让他和余总见面，时间越久越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拦着。”唐枫走之前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羽毛球拍。
　　助理低头把消息记在平板上，应了声“明白”，跟着唐枫往电梯口走，走廊的声控灯顺着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在人走过后一盏盏熄灭，只剩地板缝隙里漏出的细碎光影。

　　另一边，接到时间提前消息的叶苏沐正背着包走到尘骸的后门，二手摩托车车胎上沾着半化的雪水，跨上车拧了油门，引擎轰鸣着冲破风雪。
　　两次重复的梦境里面，唯一不变的是柏司芷的死局，却也是唯一的变数，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两次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第一次梦里，柏司芷倒在观众席；第二次梦里，柏司芷死在了雪地里。
　　而第一次倒地的柏司芷在时间回溯后活到了今天晚上，这一次，她依旧不会让梦里的结局再发生一次。
　　雪风卷着雪沫子砸在摩托车前灯上，叶苏沐压低身子把油门拧到最大，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耳边的风声，她脑子里反复盘着梦里的路线——凶手没有很隐藏线路，但枪口直接对准了柏司芷的后脑。
　　转过几个街角，繁华夜市的西太路还没开张，而现在能知道柏司芷行踪的人只有程十清。
　　叶苏沐戴好帽子朝医馆走去，门口挂着‘今日休息’的牌子，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她踮着脚什么都看不到，转身医馆旁边的饺子馆，依旧大门紧闭。
　　不远处，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女人按下快门后离开。
　　叶苏沐一把摘下帽子，呼出一口白汽，雪粒顺着帽檐往下掉，她盯着紧闭的医馆门咬了咬下唇，转身走到摩托车旁。
　　猝不及防的痉挛席卷全身，所有肌肉骤然绷紧，脊背不受控向后弓起，四肢剧烈震颤，力气瞬间被抽空，叶苏沐踉跄着跌向车座。
　　尖锐的酸痛蔓延骨缝，喘不上气，牙关死死咬紧，直到那股蛮力退去，整个人脱力瘫落，浑身皮肉都残留着被撕扯后的钝痛。

　　没有人路过，只有寒风一阵阵吹过，叶苏沐瘫坐在台阶上慢慢缓过劲，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她才想起来自己昨晚那场比赛因为之前的梦境，比赛很顺利，并没有人给她注射。
　　按照时间来算，该到毒性发作的时候了，她抓起一把栏杆上的雪朝自己脸上摸了摸，稍微清醒后骑车回到尘骸。
　　尘骸内部，所有的服务员正在为即将的营业准备着。
　　叶苏沐从专用通道走进去，一路小心翼翼地走到医疗室，迎面撞上准备下班的医生。
　　医生虽然换掉了白大褂，眼中依然带着蔑视看着叶苏沐：“你去哪？”
　　“拿药，申报过了。”叶苏沐从包里拿出一份刚从外面便利店打印的
　　申报单，指尖因为还没缓过劲，捏着纸边微微发颤。
　　医生扫了一眼单子上签字，皱着眉推了推眼镜：“我没收到通知。”
　　叶苏沐咬了咬嘴唇，把申报单又往前递了递：“刚柴助理拿过来的，上面唐总的印章你不认识了？”
　　医生继续盯着叶苏沐，一言不发。
　　叶苏沐已经准备好硬来的时候，柴助理踩着高跟鞋小跑过来：“苏沐！你怎么还在这，客人马上到了，快点换衣服啊。”
　　看到对面的医生后，柴助理堆起笑把赵医生往边上拉了拉，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赵医生脸色才松下来，甩着袖子下班去了。
　　柴助理立马拉过叶苏沐的衣服：“走吧，余总等着的。”
　　“余总？排表上不是他。”叶苏沐脚步顿住，沾了雪水的手套还凉得刺骨，冰得指节发疼。
　　柴助理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职业化的笑：“临时调的，人都已经到，唐总亲自安排的。”
　　叶苏沐的心猛地往下沉，时间线已经完全偏离了，她盯着柴助理脸上完美地笑，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知道了，走吧。”
　　赵医生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柴助理刚转身就被叶苏沐一拳打晕，叶苏沐小心扶着柴助理走到研究室门口，找出门禁卡刷开了门。
　　叶苏沐没想到时间提前的人居然是余靳忻，在他那折腾完，等柏司芷抵达的时候，她已经没办法全神贯注去寻找一个藏在暗处的杀手。
　　实验室的灯在门打开时亮起来，叶苏沐把柴助理扔在一边，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类针剂和药瓶，她一眼就看到那盒最近常用的药盒，抓过来塞进帆布包，又在一旁拿起几袋针管房间去，刚要转身，视线却被办公桌上一沓文件吸引。
　　叶苏沐走过去翻开文件，全英文的专业报告她完全看不懂，摆放回原位后继续在实验室翻找药品。
　　她不能在余靳忻那边太久，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毒性发作，却要在柏司芷来之前清醒。
　　最后在药柜上找到她想要的，一小瓶白色的特效剂，可以在短时间内让毒性发作，几年前这种药在拳击手中最盛行。
　　针头刺破胶塞的声音很轻，她倒转药瓶，缓缓向后拉动活塞，浑浊的药液被吸入针筒，在狭小管身里流动。
　　管壁挂着几串气泡，她抬手，用指节轻敲针筒，气泡上浮汇聚，指尖微微用力，往前推了推活塞，气泡从针尖溢出去，一滴药液坠落在地，针管里，药量精准停在刻度线上。
　　冰凉的针尖刺破皮肤，顺着扎进手臂，一股冷意顺着血管漫开，药液被缓缓推入，手臂皮肉跟着发胀发沉。随着活塞推到底，尖锐的酸胀感顺着小臂一路往心口爬。
　　针管被扔进垃圾桶的时间是1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