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栖岵

7、第 7 章 第七章

　　第七章
　　VIP门打开。
　　潘经理依旧带着笑容将叶苏沐带至两人面前，程十清蹙眉看到潘经理红肿的脸颊时，潘经理也注意到了立马侧着身体顺便脸也转过去介绍着叶苏沐：“这就是您二位点的人，苏沐。”
　　“潘经理，上次给你的膏药应该还没用完吧，这里没你的事了。”程十清话音顿了顿，指尖搭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你先去处理一下。”
　　潘经理眼眶湿润，低着头应了声是，倒退着出了门，关门时手都有些抖，稍稍担忧的眼神在叶苏沐身上匆匆划过。
　　厚重的门板合上，走廊的嘈杂被彻底挡在外面，VIP里瞬间静下来。
　　柏司芷从沙发上站起身，视线钉在面前的人身上，连呼吸都放得轻，而叶苏沐进门第一时间也看到了柏司芷。
　　眼角的伤完美掩盖住叶苏沐眼底的错愕，那点血色都跟着凝住。她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尖沾着的干血渣蹭在裤腿上，落下一点淡褐色的印子。
　　十一年了。
　　柏司芷在心里数着，江平到瀚州，瀚州到江平，她找了十一年，终于面对面站在了这里。眼前的人满头白发，颧骨比记忆里高了些，下颌线比记忆里的更清晰可见，只有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还是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清得能照进人心里。
　　“苏沐？”柏司芷先开的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话音落地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膝盖都在抖。
　　叶苏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喉结滚了好几圈，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小姐想玩什么？如果是第一次来，我可以为您介绍我们这儿的特色。”
　　“什么？”柏司芷眼眶已经红透，声音颤抖着。
　　叶苏沐终于有勇气对上柏司芷的眼神：“尘骸特色，贵客可以在选手比赛前留置VIP，想玩什么都可以，按规矩收费。”语气带有轻浮，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柏司芷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终于砸下来，地毯绒吸了那点泪，连个湿痕都没留。
　　叶苏沐把目光挪开，落在旁边的程十清身上：“那这位小姐有什么呢？如果只是站在这里欣赏，对于二位来说实在有些不划算。”
　　“够了。”柏司芷开口，声音不大，却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
　　叶苏沐闭了嘴，指尖掐进掌心，钝痛顺着指尖爬上来，压过了嘴角伤口的麻痒。
　　柏司芷低头转身轻轻拂去眼角的泪后重新坐回去，脸上再没有泪痕，更像是一个判官，直盯盯地看着叶苏沐，已经想好了叶苏沐的“罪行”。
　　“先介绍一下自己。”第一条“罪行”，柏司芷想从她嘴里重新认识眼前所谓的苏沐。
　　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一点点填满包厢里的空间，连楼下擂台隐约传来的呐喊声都变得遥远。
　　叶苏沐垂着眼帘，刚过肩的白发垂下来，挡住了小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过了几秒，叶苏沐重新抬起眼，那点翻涌的情绪早就压回了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我叫苏沐，编号07，身高一米七四，体重六十一公斤，年龄....”她稍稍沉默一秒后，盯着柏司芷的眼神“年龄29，出道12年，尘骸现役拳手，胜率71%。”
　　“你17就打拳，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吗？”柏司芷一只手搭着沙发扶手，另外一只搭在上面摸索着袖口藏着的手表。
　　叶苏沐扯了扯嘴角，声音平平：“在这里讨生活而已，哪能管得了什么合法不合法。能吃饱饭，就已经比冻死饿死在街上强。”
　　沉默再一次攥紧了整间包厢。
　　程十清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要命的沉默，她转头对着柏司芷挤眉弄眼，示意让她快点，时间不够了。
　　柏司芷感受到身边一道强烈的视线，回头时看到的是程十清扭曲的眉头，她轻轻点头。
　　“合同什么时候到期，或者要多少钱才能买断你。”柏司芷的声音稳了些，旁边的程十清彻底低下头。
　　叶苏沐微微一笑，对着两人鞠躬：“不好意思，您的时间到了，有需要了解合同的事，请联系行政部。接下来还有比赛，我该去准备了，两位身后是实时赔率，请酌情下注。”
　　说完转身离开，神情变得严肃，之前梦里应该发生的事似乎被推迟了，中间突然多出这么多事，尤其是包厢内目的明显的柏司芷，她几乎是冲着自己来的，和梦里看台上的柏司芷完全是两个人。
　　下行电梯里，叶苏沐嘴角带笑，手却不停抹去泪水，有委屈、思念和不甘。
　　十一年了，她终于再见到柏司芷。
　　少狱所的最后一面，叶苏沐笑着挥手说等我出来，回到监所立马收到了无罪告知书，她将在一周后出狱。
　　倒数第二天，一场火灾吞没了所有。
　　VIP内程十清直接一个弹射站起身，在原地转悠一圈看向柏司芷：“让她当你的私人保镖？你不会真的因为长得像就...就让这种人在你身边吧。”
　　“新闻司没有我的人，江平也没有我的人，如果只需要花钱就能得到一个身经百战的拳击手，于我而言做事会方便很多。至于.....她的确和叶苏沐很像，但我心里有数。”柏司芷的视线从程十清身上转向玻璃外，一阵阵灯光开始调试。
　　程十清走到柏司芷面前“可实际上尘骸大部分的拳击手都是死刑犯那边划过来的，她刚刚说的可能都是临时编造的，你.......”
　　“我知道。”柏司芷坚定地看着程十清，这时程十清也才反应过来。
　　柏司芷刚回江平，举步维艰，只要有这个死刑犯在手里，要么转移大众注意力，要么政绩再添一笔。
　　如果这是明面上能看出来的，那么柏司芷还夹杂着太多的私心，如果只是通过几份资料和一场记忆里的比赛她没办法去辨别真伪，但刚才都时间内的接触，柏司芷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柏司芷太熟悉叶苏沐了。
　　“你想怎么做？”程十清也转过身看向窗外，楼下的观众席已经坐满，中间擂台的灯光不停闪动，为比赛开始调动着气氛。
　　“只要今晚这场比赛她还活着，明天你借我几个人，我会再来一趟的。”柏司芷向沙发靠去，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跟你一起。”
　　“我一个人就行。”

　　小雪再次盖上车辆的痕迹，却盖不住尘骸的欢呼声，叶苏沐的最后一场比赛在全场此起彼伏的呐喊中正式结束。
　　聚光灯砸在她身上，那层刺眼的白光把她满身的伤口照得清清楚楚，她的手臂被裁判高高举起。

　　第二天一早，柏司芷在床上被手机铃声吵醒。
　　“小姐，林叔死了。”
　　柏司芷立马从床上坐起来：“说清楚？”
　　“昨晚先生他们抵达朔京后，先生选择了自驾带夫人回去，林叔在机场搭乘一辆出租车，刚出发没多久进入隧道直接撞向了隧洞侧壁，司机和林叔都当场死亡，当地交警的通报是，出租车司机疲劳驾驶。”杜芝在手机另一边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柏司芷还是听出那里面藏着的小心翼翼。
　　“知道了，你不用管，他们会处理的。”挂断电话，白四肢弯着腰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林叔已经被柏诚发现了，而他的死是一种警告。
　　柏司芷掀开被子踩在地毯上，大脑乱成一团，她走到床边掀开窗帘，窗外的雪还在下，压得枝丫弯了腰。

　　傍晚
　　柏司芷独自一人开车到了尘骸，按照上一次的流程，她在点苏沐的时候被告知，苏沐已经不再是拳击手，今天是最后一次作为服务人员上包厢，之后不再会客，服务费也就比之前高了三倍。
　　“没问题。”柏司芷拿出卡直接递过去，眼睛都没眨一下，服务员接过卡刷完，笑着把卡递回来，说了句“您稍等”，转身带上门走了出去。
　　服务员出去时和门口的保镖示意点头，保镖看了一眼VIP大门转身走向专属电梯。
　　办公室里的唐枫握着手里的羽毛球拍，刚缠上的手胶触感细腻哑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微涩，温润却不粘手。
　　听见保镖的汇报嗤笑一声却没说话，指节在拍柄上轻轻扣了两下，眼神漫不经心扫过桌上摊开的日程表，最显眼的地方用红笔圈着今天的日期，旁边标注着羽毛球训练。
　　旁边的助理凑上来，低声提醒：“余总那边早上还打电话来问，说今天苏沐最后一晚归他，要不要我们......”
　　“归他？”唐枫调整自己的姿势，却怎么都达不到他最满意的要求，转回头对着助理挥挥手：“按规矩来，我们尘骸开门做生意，哪有把花钱的客人往外推的道理？但总有个先来后到，去盯着，有什么动静立马来报。记住，别碰人，也别拦着。”
　　助理应声退出门，办公室的门再次合上。

　　过了十分钟，门锁传来轻轻转动的声音，柏司芷抬头，叶苏沐从门外走进来，脸上的伤口都被重新处理过，几块浅褐色的创可贴贴着，把那些狰狞的裂口都遮得好好的。她没穿昨天上场的短打运动服，换了件浆洗得发白的黑色圆领长袖，头发随意搭在肩颈，还是那一头晃眼的白。
　　叶苏沐反手带上门，走到桌前扯出椅子坐下：“看来小姐这次应该清楚尘骸的特色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小姐想好怎么玩了吗？”
　　“坐过来。”柏司芷拍拍手边的沙发，眼神带着一丝戏弄。
　　叶苏沐承认自己有些慌了，搭在桌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沉默了好半天才站起身，又坐回原来的椅子上。
　　“不是什么都可以吗？这么简单的要求都做不到？”柏司芷笑了笑，指尖敲着沙发扶手，声音不高。
　　叶苏沐再次站起身走到柏司芷身边坐下，腰背还是挺得笔直，肩膀绷得紧紧的，整个人跟一张拉满了弦的弓似的。
　　“别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柏司芷给自己倒上一杯白水，慢悠悠地转头看着叶苏沐：“你知道吗？你长得很像我之前一个朋友，除了这头白发，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说着柏司芷手不自觉地想触碰叶苏沐，却在半空中收回来。
　　叶苏沐没说话。
　　门外一阵急促的声音，VIP的门被直接打开，余靳忻带着一帮人闯了进来，叶苏沐立马站起身挡在柏司芷前面。
　　“我说呢，老子今天怎么就见不到苏沐。”余靳忻歪着头，视线扫过挡在面前的叶苏沐，最后落在沙发上稳坐的柏司芷身上，噗嗤一笑：“这是哪家的小姐啊，连我的人都敢订，你谁啊。”
　　叶苏沐脊背挺得更直，攥着拳头的指节泛白，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余总，规矩是先来后到，到了您的时间，我会过去的。”
　　“规矩？”余靳忻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的人立刻跟着围堵到门口，“在这，我余靳忻说的就是规矩。”他抬了抬下巴，眼神扫过叶苏沐额角的创可贴，语气中满是不耐，“别给脸不要脸，不然今天别怪我不客气。”
　　柏司芷慢悠悠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她靠着沙发靠背抬眼，从兜里拿出一张名片，上面的标志亮得刺眼，那是瀚州商会的标识。
　　余靳忻看见那张标识，脸上的嚣张顿时僵住了半分，他原本以为只是哪个不怕死的富家小姐跑来寻乐子，怎么也没想到会和瀚州商会扯上关系，余靳忻咬着牙，又往前蹭了两步。
　　柏司芷比出一个闭嘴的手势，指尖捏着那张卡片轻轻转了半圈，余靳忻身后的人瞬间停了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没过一会儿，保镖就看到余靳忻带着人自行离开，嘴里还不停说着脏话。
　　VIP里重新静了下来，只剩下天花板空调出风口轻微的风声。
　　“人走了，最后一晚好好休息吧。”柏司芷收好名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后对上叶苏沐的眼神：“怎么？不舍得？”
　　“没有，我....我送你吧。”叶苏沐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
　　尘骸门口，叶苏沐站在台阶上，任由冷雪打在肩头，门外并没有司机等待：“你没车吗？这么大的雪，你怎么回啊。”
　　叶苏沐话刚出口，就看见柏司芷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身侧，抬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路口停着的出租车。
　　雪粒顺着风飘进衣领，叶苏沐打了个轻颤，顺着那方向看过去，蓝色的出租车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我昨天说了，我想买断你，只要你愿意，尘骸会自己填好数字的。”说完柏司芷踩着积雪往外走，皮鞋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叶苏沐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柏司芷的身影越来越远，转身准备回尘骸的时候瞥见一个黑影也朝向柏司芷的方向。
　　叶苏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看了眼周围没人后也悄悄跟了上去。
　　柏司芷知道后面有人跟着自己，她以为是昨晚程十清借给自己的人，原本他们是要演一出戏给叶苏沐的，却被余靳忻提前打断了，也就没派上用场。
　　她没回头，一声闷噗，被松软积雪吞噬大半，只剩细碎金属机括声浮在雪地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