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栖岵

9、第 9 章 第九章

　　第九章
　　18:50
　　缉巡司办公地点在江平市政府隔壁，作为独立的直属机构，整栋楼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柏司芷停好车，指尖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才推开车门走进楼里。

　　门口值班的年轻警员早就接到通知，看见她进来立马起身引路，一路把她领到了副司长办公室门口。

　　柏司芷谢过警员后，一把将门打开。

　　办公室很大，和其他领导办公室格局不同，书桌前是六排整齐的书柜，每一层都放满了各类书籍，没有一丝灰尘，两边墙壁则是挂满了政绩奖章。

　　从书架正中间看过去，办公桌后的椅子缓缓转过身，沈清手里拿着报告，眉头紧蹙，一身藏青色制服，剪裁利落修身，没有冗余配饰，线条干脆。

　　“柏司长回来第一天就去了尘骸，是觉得江平的媒体闻不到味儿吗？”沈清放下手里的报告，目光直直看向柏司芷。

　　柏司芷随手带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大家都很沉得住气，看来我身上还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大新闻。”

　　说完秘书敲门，手里端着两杯刚做好的咖啡。

　　沈清从抽屉里拿出照片递到柏司芷面前，叶苏沐站在程氏医馆门口的照片。

　　“你监视她？”柏司芷就是因为这张照片才来到缉巡司，她一眼就认出照片上的人，瞥了一眼并没有什么情绪。

　　“接到举报，正常的调查流程。”沈清没看她，看着手里的咖啡。

　　办公室里的两人都清楚说的是谁，程十清这些年混迹在黑白之间，却没人看透她到底属于哪里，沈清这话算是给柏司芷留了余地，没把话说死。

　　“有人杀我。”

　　“意料之中。”

　　“尘骸有问题。”

　　“调查了，没结果。”

　　柏司芷指尖轻轻扣着桌面的照片，抬眼看向沈清，目光里没有半分退让，沈清把玩着手里的钢笔。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拆开后递到沈清面前，红头文件上鲜红的公章印在文件尾端格外清晰。

　　沈清疑似被气笑，拿过文件大概看了一眼，脸色直接变黑：“我不同意。”

　　“为什么？”

　　“我在进入缉巡司的第二年就开始参与关于尘骸的案件。”说着指向背后的玻璃柜：“缉巡司成立以来破案率一直都是百分百，但这里面却全是关于追查尘骸行动失败的报告。牺牲的、残疾的、受到死亡威胁的，光是名字我都能写满三张纸。”

　　柏司芷没接话，玻璃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斜斜砸在窗面上，把整个办公楼衬得愈发死寂。

　　“说到底这就是一场早就被定下胜负的游戏，我不能再拿他们的命作为筹码。”

　　沈清又把文件推回柏司芷的面前，指尖按在太阳穴揉了揉，语气松了半分：“但是我比谁都想把尘骸连根拔起，把这些欠了命的杂碎全都送进去。”

　　柏司芷能够理解沈清的顾虑，在瀚州，也曾有人抱着同样的执念，护住她不落入这样的困局。

　　她指尖敲了敲那份红头文件，抬眼迎着沈清的目光：“还记得我是被谁调回来的吗？我既然接受了这份调令，就有决心把尘骸彻底铲除。”

　　“这个理由还不够。”

　　“你面前还有一份。”

　　沈清垂眸，视线落向桌面上的照片，叶苏沐的背影让她有些相信柏司芷的决心，良久她才抬眼：“任职大会那天，我会给你答案。”

　　柏司芷往后微微靠向椅背，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好，那天会很热闹的。”说完起身准备离开，椅子腿在地面擦出一声轻响。

　　走到书架边，柏司芷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还坐在原位却也欲言又止的沈清：“在此之前，你先借我几个人吧。”

　　沈清笑了，她很喜欢和聪明人一起办事。

　　柏司芷或许没有之前那么相信程十清这件事，对于沈清而言，是一个值得合作的信号。

　　拉开门的时候，走廊尽头刚好走来一个抱着文件的年轻警员，看见柏司芷下意识停下脚步，立正打了个招呼，柏司芷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顺着楼梯慢慢走下办公楼。

　　雪还没停，落在黑色的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柏司芷拉开车门坐进去，指尖刚碰到方向盘，手机就弹出来一条程十清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接客时间提前，余靳忻已经到了。”

　　柏司芷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两秒，随即发动车子，轮胎碾过积着薄雪的柏油路，溅起两道半融的雪水。车子开出去没多远，手机再次震动，是刚借调过来的警员发来的定位，他们已经抵达尘骸外围。

　　她转动方向盘拐上前往尘骸的路。

　　VIP里，余靳忻侃侃而谈，不断炫耀代言资源与圈内人脉，柏柯宇垂着眼，心底暗自鄙夷，靠着家族资本，给自己家产品站台，混迹娱乐圈捞名气。

　　看在唐枫的面子上，柏柯宇稍稍坐了十分钟，余靳忻还在说着和国外企业的合作项目，柏柯宇却已经站起身整理了西装外套：“余总，我突然想起还有个会要开，今天就先到这吧，后续有什么我们再约时间聊。”

　　余靳忻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半截，话都说到兴头上被打断，任谁都不会舒服，可毕竟对方是柏家的人，他也不好发作，只能赔着笑起身送客：“好好好，那柏总先忙，我们改天再聚。”

　　柏柯宇微微颔首，没再多说半个字，服务员拉开门，他抬眼看到了等候已久的叶苏沐，微微挑眉扫了她一眼，脚步没停，径直顺着走廊往另外一VIP走。

　　叶苏沐是扶着把手走上来的，确认走廊没人之后，贴着墙根调整呼吸，药效发作得比她预想的更快，膝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冷汗把后背的训练服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此时的余靳忻还在VIP里面骂柏柯宇，覆盖了上下祖宗十八代，骂到尽兴时还踹了一脚沙发，把茶几上的玻璃杯震得哐哐响。

　　半小时后，余靳忻才想起来叶苏沐，抬手扯了扯领带扬声喊：“苏沐呢？人呢？怎么还没把人带过来？”

　　叶苏沐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压下四肢翻涌的酸软，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余靳忻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进。”

　　电梯抵达楼层的嗡鸣轻响落下，冰冷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几乎是毫秒不差的瞬间，叶苏沐面前的门也应声推开。

　　两道门，同事启合。

　　狭长寂静的走廊，遥遥相对的两个人。

　　柏司芷站在电梯里，身形凝滞，门口的人怎么更加瘦弱了，明明上一次见她还不是这样。

　　廊灯冷白，落在叶苏沐单薄的肩头。

　　“干嘛呢！进来啊！”余靳忻不耐烦地催促从门里飘出来，叶苏沐抬眼往VIP里面看，转头目光又和柏司芷撞在一起，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精心准备的应对全乱了。

　　柏司芷比预想中来得更早，而叶苏沐身上的药效才刚开始，时间线彻底被打乱，她苏沐撑着门把手勉强站在原地。

　　电梯里的柏司芷看出状态不对的叶苏沐，她几乎是立刻迈出电梯，伸手稳稳托住了叶苏沐快要滑下去的胳膊：“怎么弄成这样？”

　　叶苏沐咬着牙把一半重量靠过去，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断断续续喘着气：“我……没事，你怎么现在过来了？”

　　余靳忻听见外面的动静，带着问候走出来，看清站在门口的柏司芷，后半句脏话卡在喉咙里：“你谁啊？”

　　柏司芷没理他，半扶半抱着把叶苏沐往自己这边带，宽大的外套顺势扯开，把人整个裹进怀里挡风，指尖碰到叶苏沐后背浸透的冷汗，心尖像是被冰锥扎了一下，疼得她指尖都发颤。

　　她抬眼扫向余靳忻，目光冷得像结了冰：“她是我的人，有问题找唐枫。”说罢带着叶苏沐离开，只剩下门口一脸懵的余靳忻。

　　电梯门合上，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平稳又急促的呼吸，叶苏沐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抬眼看着柏司芷清晰的脸庞，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两个字：“你……”

　　话没说完，一阵更剧烈的痉挛卷上来，她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柏司芷连忙伸手接住，把人牢牢抱在怀里，低头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来了，没事了。”

　　不远处的门缝中，一双满眼兴奋的眼睛正看着关闭的电梯门。

　　潘经理正在整理衣服的时候收到了消息，她停下动作，拿出手机编辑一条短信，指尖在屏幕前停了几秒，发送。

　　“小梅，你去找柴助理把情况汇报一下。阿飞，你带几个人去余总那边，再拿几盒新品过去。”潘经理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药膏揣在兜里。

　　VIP室里。

　　叶苏沐早已从柏司芷怀里逃到了洗手间，镜子里双眼通红的自己，全身不停冒出冷汗，她打开水龙头不停冲洗着手臂，然后从兜里拿出药盒，抖着手倒出两粒塞进嘴里，捧起盥洗池的水灌了下去，喉间滚过干涩的痒意，她扶着冰凉的陶瓷台沿缓了半天，才勉强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那盒刚抢出来的药，抖着手倒出两粒塞进嘴里，干咽下去靠着门板慢慢喘气。冰凉的瓷砖贴着后背，总算把那股翻涌的热意压下去一点。

　　门外传来柏司芷轻轻叩门的声音：“苏沐，你怎么样？”

　　新品特效药的效果很快，叶苏沐掬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抬头看着镜子里脸色还是泛着青白，却总算能站稳了，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我没事，马上出来。”

　　她用纸巾擦了擦脸，又将药盒扔进马桶冲掉，整理好状态后伸手拉开了洗手间的门。

　　柏司芷就靠在沙发边站着，听见动静立刻抬眼，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叶苏沐，确认她没有晕倒的迹象，才松了口气，抬脚走到她面前，伸手碰向叶苏沐的脸颊。

　　叶苏沐偏开脸，后退半步：“我没事了，谢谢。”

　　柏司芷伸到半空的手就这么顿住，指尖还留着刚才隔着衣服摸到那片冷汗的凉意，却还是顺着她的意收回了手，只轻声开口：“那就好。”

　　潘经理的敲门声打破两人之间的尴尬：“柏小姐，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

　　潘经理推开门端着托盘走进来，视线飞快扫过叶苏沐的脸，没看出什么异常才把酒水放下，笑着开口：“实在抱歉，下面的人接待不周，这瀚州刚送到的新品，希望您笑纳。”

　　柏司芷抬眸对上潘经理的眼神，指尖搭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她身份已经在尘骸彻底暴露，意味着她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叶苏沐虽然不清楚柏司芷的计划，但是听懂了潘经理的言外之意，她垂下眼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没接话。

　　柏司芷却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谢谢。”

　　潘经理赔着笑应了两声，放下托盘就识趣地带上门退了出去，房间里瞬间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的轻微声响。

　　“跟我走吗？”柏司芷话还没说出口，叶苏沐抢先一步提前回答。

　　“走。”

　　柏司芷闻言愣了一下，原本压下去的惊意又浮了上来，她以为还要再费些口舌说服，甚至外面的人都已经做好了演戏的准备。

　　看着叶苏沐枯垂落两边的白发，女孩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却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却异常坚定。

　　“好。”

　　VIP房间外，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静静地悬在那里，镜头无声地对准走廊，将两人并肩离去的身影，一分不差地收进记录里。

　　这份突如其来的转变来得太突然，柏司芷猜不透缘由，分不清是短暂的妥协，还是另一场权衡。

　　更让柏司芷麻烦的是外面配合演戏的‘群众演员’们，她的手机还存放在尘骸门口的保险柜里，这样大摇大摆地带着叶苏沐离开肯定是不行的。

　　实验室里。

　　后脑一阵撕裂般的钝痛，柴助理猛地惊醒，瘫坐在冰凉的地面，耳内嗡嗡轰鸣，视线模糊。

　　实验室满目狼藉，倾倒的玻璃器皿铺满了桌面，存放药剂的冷藏柜门敞开，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见踪影。

　　刺鼻的药剂气味填满整个空间，她撑着台面踉跄站起，环顾空荡的房间，脸色骤变—人，还有药，全都不见了。

　　（她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