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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入营途艰 初入营垒, ...

  •   一路向北,昼夜兼程。
      出京城百里,便是荒山野岭,人烟寥落。官道破败颠簸,两侧草木荒芜,偶尔能看见废弃的村落土墙,边角风化坍塌,看得出常年受边境动荡波及,百姓早已四散逃离。
      马车不间断赶路,除了夜间短暂休整,几乎不曾停歇。随行两名沈家亲兵沉默寡言,全程不与叶清欢交谈,态度疏离冷淡。
      他们都清楚这位少女的身份。
      前兵部尚书叶振鸿的嫡女。
      两年前雁门关大败,十万沈家军埋骨北疆,全军上下,无人不恨叶家贪墨军械、克扣粮草,误国误军。在所有沈家军心里,叶家二字,就是害死袍泽的罪魁祸首。
      正因如此,即便奉侯爷命令护送,两名亲兵也打心底里不待见她,只恪守本分,做完差事便罢。
      叶清欢对此全然不在意。
      她自始至终安静端坐车厢,不主动搭话,不刻意讨好,也不因旁人冷淡心生波澜。路途闲暇,她只反复翻看手中那卷北疆舆图,对照沿途地势,默记山川关口、水源分布、驻军旧地。
      纸上推演千遍,不及亲眼所见一分。
      她要入的是军营,靠的是实务军功,不是旁人善意。旁人恨她、鄙她、防她,皆在她预料之中。
      第三日午后,风沙渐起,遥遥望去,平地尽头矗立一道绵长黑墙,高墙连绵百里,壁垒森严,旗幡林立,烈烈迎风。墙下营帐成片排布,密密麻麻,一望无际,战马嘶鸣、操练呼喝、甲胄碰撞之声隔着风沙远远传来,雄浑肃杀。
      北疆,沈家军主营,终于到了。
      马车缓缓停在大营外三里的空地。
      亲兵掀开帘幕,语气平直无温:“叶姑娘,到了。前方便是沈家军主营,军营重地,请下车步行。”
      叶清欢颔首,起身下车。
      脚下黄沙粗砺,风势凛冽,吹得鬓边发丝肆意翻飞。京城温润的气息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北□□有的酷寒、干燥与铁血肃杀。
      抬眼望去,大营正门巍峨厚重,青石垒砌的城墙高大坚固。
      门口两侧肃立持枪士卒,甲胄整齐,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扫视每一个靠近营区的人,军纪严明,一丝不苟。
      两名亲兵上前,出示侯府手谕,简单报备来意。
      守门校尉接过手谕浏览一遍,目光骤然一顿,猛地抬眼,直直落在身后的叶清欢身上。
      侯府特派随军幕僚,叶清欢。
      叶姓。
      这个姓氏在沈家军营,太过刺眼,太过禁忌。
      校尉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鄙夷与敌意,脸色冷硬下来,语气也变得不客气:“叶振鸿的女儿?”
      亲兵没有辩解,只淡淡应声:“是。侯爷吩咐,送入营中,交由副将周策安置。”
      “荒唐。”
      校尉低声冷斥,压着怒意,却字字清晰:“害死十万袍泽的罪臣之女,也敢入我沈家军大营?侯爷糊涂了不成!”
      他声音不低,周遭站岗的士卒尽数听见。
      一时间,数道目光齐刷刷朝叶清欢投射而来。
      好奇、鄙夷、憎恶、敌视、嘲讽,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这些士卒大多是当年雁门关之战存活下来的残兵,或是阵亡将士的后辈、同乡。十万同袍枉死,家家户户都沾着血泪,对叶家的恨意,早已深入军营每一寸肌理。
      谁也没想到,时隔两年,叶家之人,竟然敢踏入沈家军的地盘。
      “真是大开眼界。”
      “罪臣之女不在教坊司伺候人,跑来我们北疆军营做什么?”
      “怕是来混吃混喝,仗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攀附权贵的吧?”
      “他爹害死我们那么多弟兄,她还有脸来此地?不知廉耻!”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在风沙之中,字字刺耳。
      无人遮掩敌意,无人顾及她的处境。在军营里,对错由战果定论,仇恨由血泪生根。叶家欠下的血债,所有沈家军将士,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叶清欢神色未变,脊背挺直,立于漫天风沙之中,坦然承受所有非议与冷眼。
      她不辩驳,不解释,不动怒。
      空口洗白,是最无用的举动。
      父案未翻,真相未白,十万将士沉冤未雪,此刻任何辩解,都只会被视作狡辩,只会让处境更加艰难。
      她要的从来不是口头谅解,而是立足的资格。
      守门校尉压下怒火,终究不敢违逆侯府手谕,冷着脸挥手放行:“进去吧。周副将早已收到传信,特意吩咐安置。只是我提醒你一句——北疆军营,凭本事立足,不靠脸面求情。若是没真能耐,迟早滚出大营。”
      “多谢提醒。”叶清欢淡淡应声。
      亲兵领着她穿过正门,踏入军营内部。
      入营第一眼,便是整齐排布的校场、营帐、军械棚、粮草仓。
      校场上数千士卒分列阵列,操练步伐、对练搏杀、拉弓试箭,动作整齐划一,吼声震地,铁血气息扑面而来。往来奔走的将官士卒,个个步履匆匆,神色肃然,无半分闲散懈怠。
      大靖重武,北疆军营军纪更是严苛到极致。
      这里没有京城的繁文缛节,没有世家的温文客套,只有军令、军功、生死、输赢。
      一路走来,沿途所有路过的将士,无一例外,全都侧目盯视着她。
      女子入军营,本就是百年罕见。
      更何况,还是罪臣叶家的嫡女。
      流言蜚语一路随行,几乎传遍沿途每一处营帐。
      人人都在议论,人人都在鄙夷,人人都在等着看笑话。看这位娇生惯养的京城贵女,如何在苦寒凶险、满营敌视的北疆军营立足。
      有人笃定她撑不过三日,便会哭着求饶离去。
      有人猜测她是侯爷一时新鲜送来的军妓,养在营中,转瞬便弃。
      更有人私下放话,绝不接纳叶家之人共事军营,但凡她经手的差事,必然处处刁难,绝不配合。
      一路穿过校场、宿营区、军械区,最终抵达军营西侧的后勤粮草区。
      北疆军营分区明确,前军主战、中军谋划、后勤保障各司其职。粮草营属于底层后勤,不涉前线战事,却是全军命脉所在,掌管全军粮草存储、晾晒、核对、分发、损耗记录,事务繁杂,地位低微,却极为关键。
      周策早已在此等候。
      他是跟随沈怀安多年的老将,当年亲历雁门关之战,亲眼看着无数弟兄战死沙场,对叶家恨意极深。
      此刻他立在粮草营门口,一身铠甲未卸,面容刚毅冷硬,眼神锐利如刀,落在叶清欢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
      亲兵上前交接完毕,行礼退去,只留叶清欢一人站在周策面前。
      偌大粮草营入口,瞬间安静下来。
      周遭打杂的伙夫、仓管、底层巡检、哨兵,尽数停下手里的活,围在远处观望,等着看这位罪臣嫡女的下场。
      周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眼前年轻少女。
      身形纤细,容貌绝色,哪怕一路风尘仆仆,依旧难掩出众样貌。一身利落劲装,看似收敛了闺阁娇气,可在他眼里,依旧是养在深闺、不经风雨的娇贵小姐。
      “叶清欢。”
      周策开口,声音粗砺冷沉,没有半点客气:“本将不管你在京城和侯爷撒了什么娇,也不管你凭什么说动侯爷送你入军营。本将只告诉你一句话——沈家军不养闲人,更不养罪臣之后。”
      “你入我粮草营,只是临时随军幕僚,不入军籍,不算在编。”
      “从今日起,你归粮草营管束。营中所有规矩,你必须悉数遵守,无人会因你是女子,而对你半分优待。”
      他字字严厉,句句敲打:“营中所有人,皆是从沙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你父亲欠下的血债,刻在每一个沈家军将士心里。这里没人会惯着你。”
      “往后差事,能做便做,做不了,直接卷铺盖滚回京城。若是敢在营中生事、卖弄小聪明、搅乱军纪、懈怠差事,本将不看侯爷情面,直接按军法处置。”
      句句实话,字字锋利。
      没有半分刁难刻意,却已是最严苛的开局。
      军营之中,实力为尊,她没有军功,没有资历,没有人脉,背负家族污名,生来便是全营敌视的异类。
      叶清欢微微垂眸,语气平静稳妥:“谨记周副将教诲。我入营只为当差做事,不求优待,往后差事,我会恪尽职守,依规行事,绝不扰营中军纪。”
      她姿态端正,不卑不亢,没有少女的怯懦,也没有恃宠的骄纵。
      周策看着她过分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转瞬消散,依旧冷硬如初。
      再镇定,再从容,无根无凭的罪姝,在铁血军营,终究撑不起风浪。
      “粮草营主事王禾,带你熟悉差事。”
      周策侧身,唤来一旁一名中年文职吏官。
      王禾是粮草营老主事,常年掌管仓廪账册,为人刻板谨慎,守旧规矩,最厌旁人逾越资历、空谈本事。
      他上前垂首听令,抬眼看向叶清欢时,眼底同样带着轻视与排斥。
      “带她去西仓杂房安置,分派底层差事。按最低杂役标准行事,不许特殊对待。”周策冷声吩咐。
      “是。”王禾应声。
      周策最后扫了叶清欢一眼,冷声收尾:“给你一句忠告。北疆军营,最不值钱的是脸面,最管用的是实绩。想在这里站住脚,就少说话,多做事。”
      言罢,他转身离去。
      偌大场地,只剩王禾与叶清欢二人,以及远处无数观望的视线。
      王禾态度疏离淡漠,无半分温和,直接转身引路:“随我来。”
      叶清欢默然跟上。
      穿过连片粮囤、晾晒场、账房值房,抵达最西侧一处偏僻简陋的杂房。
      这里远离主帐、远离值房,低矮狭小,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两把木椅,墙角堆着晾晒工具、扫仓器具、破旧麻袋,空气中混杂着谷尘、草屑与风沙的味道。
      是粮草营最低等杂役的住处。
      “你暂时安置在此。”王禾语气平直,公事公办,不带个人情绪,却句句透着层级压制,“粮草营各司其职,有账房核算、仓廪值守、粮草晾晒、出入清点、损耗记录、押运登记,皆是固定差事。”
      “你初来乍到,无资历无品级,不允触碰账册、不允经手钱粮、不允参与调度。”
      “你的差事,只有一桩——西仓清扫、囤间规整、陈粮挑拣、杂务替补。”
      都是粮草营最脏、最累、最无人愿做的底层杂活。
      日日扫仓除尘、分拣受潮陈粮、规整乱堆粮草、清理仓储死角、替补各类临时杂役。枯燥、繁琐、劳累,不显功绩,不出风头,一辈子做下去,也难有半分晋升机会。
      显然,营中上下,没人指望她能留下,更没人相信她能成事。所有人都默认,她熬不过几日劳苦,必然自行退走。
      叶清欢没有异议:“可以。”
      王禾见她毫无不满,依旧平静顺从,心中轻视不减,只当她是故作沉稳。
      “每日寅时起值,亥时休值。日出上岗,日落收工,无特殊军令不得离岗。每日清扫范围、分拣数量、规整标准,自有小队长点检核查。出错一次,记过,三次过差,直接逐出粮草营。”
      “营中不许私传流言、不许擅结人脉、不许私藏文书、不许擅入禁区。你身份特殊,更该谨言慎行,少与人攀谈,少出头,少多事。”
      一条条规矩,严苛细密,压得人毫无喘息空间。
      叶清欢一一记下,应声作答:“记下了。”
      王禾点点头,没再多言,丢下一句“即刻上岗,随我巡查西仓”,便转身出门。
      叶清欢随手将随身舆图叠好,压在桌角,整理衣襟,抬步跟上。
      西仓是北疆备用粮草仓,存储的多为陈粮、备粮、替补粮,存量大、堆积杂、受潮多、损耗高,常年需要人工整理清扫,差事最繁乱,问题也最多。
      踏入西仓大院,入目皆是高高堆叠的粮囤、麻包、木架,谷尘漫天,空气浑浊。
      数名杂役、小兵正在仓内忙碌,挥扫除尘、翻晒粮草、分拣霉谷,个个汗流浃背,辛苦劳碌。
      众人看见叶清欢跟着主事进来,手上动作纷纷一顿。
      原本的低声闲谈,瞬间变成明目张胆的打量与讥讽。
      “这就是那个罪臣之女?”
      “娇滴滴的大小姐,也能干扫仓的粗活?怕是拿扫帚都拿不稳。”
      “等着看吧,顶多一天,保管哭着跑路。”
      “害死那么多弟兄的叶家后人,就该来底层吃苦赎罪,凭什么还能入营当差?”
      嘲讽、不满、敌视、鄙夷,声声入耳,肆无忌惮。
      军营底层人本就粗粝直白,爱恨喜怒从不遮掩,更何况面对的是仇家之女。
      没人愿意接纳她,没人愿意配合她,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狼狈落败、仓皇离开。
      王禾对周遭流言置若罔闻,只转头看向叶清欢,冷声分派第一份差事:“今日你值守西甲仓。全域清扫除尘、分拣表层受潮粮草、规整散堆麻包、记录可视损耗。日落之前,全数完工,待我复检。”
      说完,他抬手指定角落一堆杂乱堆放的粮囤:“此处昨日淋雨受潮,优先分拣。若是分拣不干净、清扫不到位,今日差事记劣。”
      任务明确,标准严苛,不留半点余地。
      叶清欢抬眼扫过整片仓区,目光快速掠过粮囤堆放、干湿分区、通风走向、损耗痕迹。
      仅仅扫视一眼,她便看出西仓底层管理散漫、分区混乱、晾晒无序,日常损耗远超正常标准。
      粮草霉变、堆放挤压、通风不畅、干湿混放,每一处细节,都是常年积累的军务漏洞。
      也是她唯一的破局机会。
      她不辩解,不叫苦,只颔首应下:“遵令。”
      话音落,她取过墙角扫帚、木耙、分拣竹筐,走入粮囤之间,俯身开工。
      风沙从窗缝灌入,谷尘飞扬,落满衣襟发间。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尚书嫡女,此刻手握粗重农具,埋首于最底层的军营杂务之中。
      满营非议缠身,满眼冷眼相向。
      无人知晓,这场所有人都看轻的底层杂役差事,将是她叶清欢,颠覆北疆军营、改写自身命运、踏出武侯征途的,第一步基石。
      (第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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