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赌命赴北疆 赌约立命, ...
-
烛火噼啪作响,光影在殿内来回晃动。
这场逆天的约定,在安静的寝殿之中敲定,没有旁人见证,没有文书画押,只凭二人各自的赌性与算计。
沈怀安看着面前的少女,心底依旧矛盾。五年沙场,两年困京,他见过太多人,或是贪生怕死,或是趋炎附势,或是只会空口说大话。可叶清欢不一样,她冷静,清醒,眼底的野心坦荡直白,从不遮掩,更敢坦然承受所有的代价与风险。
纵然如此,雁门关十万袍泽的血,不会因为一场交易,就放下对叶家的恨意。倘若有朝一日查到,叶振鸿当真参与贪腐通敌,贻误战机,害三军将士枉死,他依旧会亲手了结叶清欢,为十万亡魂偿命。
交易终究只是交易,是彼此利用的博弈,绝非恩怨消除的和解。
“你既决意从军,便记住,军营立足的第一要义,从不是筹谋算计,而是活下去。”
沈怀安淡淡开口,提醒她前路的荆棘,“沈家军上下,大半都是跟着本侯从北疆死战回来的老兵。雁门关一战的惨状,他们刻在骨子里。得知你是叶振鸿之女,不用旁人动手,军中士卒的敌意,就足以吞噬你。”
叶清欢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见半分怯意:“我知晓。我从未奢望军中将士谅解叶家,更不求他们接纳于我。”
她很清楚,军营是最现实的地方,杀伐之地,唯功绩论高低。
空谈道理无用,只有粮草省下来、细作被抓住、危机被化解,旁人才能勉强认可她的价值。至于敬重,那是很久之后,才有可能拿到的东西。
“大靖军营等级森严,武官晋升皆有定规,无半分捷径可走。”沈怀安缓缓开口,将晋升体系,清晰地告知她。
“依照大靖武官品阶,从九品、正九品,往上到八品、七品,一步一步都要凭功劳。”沈怀安顺着她的晋升路线提点,“最底层是不入流的兵卒杂役,再往上是城门守卫长、哨兵头领这类九品杂官;八品是队正、巡防队长,能带着一小队人执行任务;七品的宣节校尉、巡检,才算正式武官。仁勇校尉是从七品虚衔,只有封赏,没有实权。”
他目光落回她身上,点明她最窘迫的开局:“你如今只是无根无凭的随军幕僚,不在九品品级之列,无俸禄、无职权、无编制。想要跻身武官行列,只能实打实立下军功,由主将据实上报,经兵部层层核准,方能得官入品。”
叶清欢静静聆听,将这套严苛规整的晋升体系牢牢记在心底。
她从未妄想一步登天、破格殊荣。从尘埃泥沼里爬出来的人,最懂脚踏实地的道理。她早已做好万全准备,从最底层的杂务做起,于冷眼排挤、万般刁难中摸爬滚打,凭一己智谋,一寸寸挣功劳、换权柄、铺前路。
“你还要切记一人。”沈怀安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冽,字字含锋,“当朝丞相,柳嵩。”
提及这个名字,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当年雁门关战败,叶家获罪、沈家削权,最大的受益者,便是他。柳嵩党羽遍布朝堂,盘根错节。他不会愿意看到我重掌兵权,更不会容忍一个罪臣之女跑到边关搅动局势。你的存在,一旦被他察觉,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的除掉你。
叶清欢眼底掠过一丝寒芒。柳嵩,就是她认定的幕后黑手。构陷父亲,借战败削夺沈家兵权,一手操盘整个阴谋,如今身居相位,风光无限。
“我自有分寸。”她语调沉稳,不见慌乱,“初入边关,我会藏锋守拙,不冒进、不张扬。先扎根军营,稳立足、办实事,暗中编织情报脉络,悄悄搜集当年旧案的蛛丝马迹,绝不轻易暴露复仇翻案的本心。”
沈怀安深深望着她,忽然开口,抛出一句最刺骨的试探:“你就不怕,本侯中途反悔,把你交给柳相,换取朝堂喘息之机?”
叶清欢抬眼,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慌乱:“侯爷不会。因为你清楚,眼下,只有我能帮你摸到当年旧案的线索。杀了我,或者交出我,你就再也找不到这么一个熟悉兵部内情、愿意入局的人。”
她看透了他的利弊权衡。
他们之间没有信任,只有互相需要。
沈怀安沉默片刻,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没有暖意,带着博弈者的审视:“你很敢赌。”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叶清欢说得平静。满门尽灭,贱籍加身,她早已跌落谷底,再坏,也不过一死。
“三日之内,你暂居侯府西边偏院,不许随意走动,不要和府中其他人接触。”沈怀安交代安排,“会有侍女给你送来换洗衣物和伤药,养好身子,三日后一早,跟着护送的队伍出发去往北疆。路上多山匪,凶险重重,你自己当心。”
“多谢侯爷。”
“不必谢我。”沈怀安打断她,“本侯不是帮你,本侯只是在给我自己,一个翻盘的机会。若是你做不到,这笔买卖,我们本侯会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说完,他扬声唤来侍女,命人把叶清欢带去西侧偏院安置。
素衣侍女垂首引路,带着她穿过侯府层层回廊。这座镇国侯府,无寻常世家的热闹烟火,处处肃穆清冷,青砖冷瓦、朱柱雕梁之间,都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压抑,一如它的主人,心底压着血海深仇与半生伤痛。
西侧偏院极为偏僻狭小,一屋一厅,院墙高耸,隔绝了主院所有动静,看似安置,实则等同于软禁。
可叶清欢已然知足。
相较于教坊司日日折辱、任人宰割的绝境,这一方安静小院,已是她求之不得的喘息之地,是她静心筹谋、养势蓄力的绝佳方寸。
侍女放下换洗衣物与外敷伤药,躬身退去,落锁关门,整座院落瞬间寂静无声,只剩她一人。
叶清欢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窗。
夜色深沉,笼罩整座京城。远处朱雀街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绵延成片,热闹繁华触不可及。皇城方向隐在沉沉黑雾之中,威严莫测,而城东的丞相府,灯火通明,彻夜不熄,那是仇人盘踞的权柄中心。
冤屈沉埋地底,忠魂含冤未雪,北疆烽烟不息,前路荆棘密布。
她缓缓收紧五指,掌心攥成紧实的拳,心底一片清明坚定。
从前在尚书府,她熟读兵书、演算粮草、推演阵法、研习权谋,不过是深闺嫡女的闲暇所学,是父亲悉心教导的立身学识,无关功名,无关生死。
可从今往后,这些刻进骨血的学识谋略,不再是消遣才艺,而是她安身立命、绝地求生、翻案洗冤、博弈朝堂的唯一利刃。
她要彻底斩断过往温婉娇贵的贵女身段,摒弃所有不切实际的期许与幻想。
情爱温柔,于绝境中的她,是最奢侈、最无用的累赘。
她的前路,从不是深闺情爱、儿女情长,而是肃杀军营、铁血沙场、波谲朝堂。
女子掌兵,百年未有,前路全是逆途。
军营里的排挤,文官的弹劾,丞相的追杀,帝王的猜忌,未来的难关一层叠一层。
可叶清欢毫无退意。
她自最黑暗的地狱走来,本就无惧风雨荆棘。
她要以无名幕僚为起点,从军营不入流杂务做起,一步一个脚印,稳稳攀爬。先立足小队军务,执掌巡防实务,再稳坐校尉之职,手握实权,一点点积攒军功、收拢势力、编织情报、搜集罪证。
终有一日,她要立足于大靖朝堂中央,呈上铁证,揭穿奸臣滔天阴谋,洗清叶氏满门冤屈,告慰十万北疆忠魂。
她要打破百年祖制桎梏,以一介女子之身,封侯拜爵,镇守北疆,让千秋史册,牢牢刻下叶清欢这个名字,她要成为大靖百年来唯一的女武侯。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第三日黎明,天色未明,晨雾浩荡寒凉,笼罩整座侯府,天地间一片朦胧寂冷。
侯府侧门静立着一辆青布素车,样式普通,毫无华贵之气,随行仅有两名黑衣亲兵,静默伫立,气息沉敛,低调得如同寻常物资转运的随行护卫,无仪仗、无排场,刻意掩去所有行迹。
叶清欢一身利落的月白色劲装,长发高束,干净飒爽,褪去所有闺阁脂粉气。她身无长物,只随身携带着一卷亲手誊抄、标注详尽的北疆舆图,那是她唯一的行囊,也是她前路最大的依仗。
沈怀安立在廊下,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在微凉晨雾中静立凝望。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清淡却沉重:“北疆苦寒,险象环生。记住你我约定,前路生死,悉数自负。”
“清欢谨记,绝无反悔。”
叶清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俯身弯腰,利落登上马车。
厚重车帘落下,隔绝了侯府的清冷晨雾,也彻底隔绝了繁华京城的过往。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青石长街,驶出巍峨城门,一路向北,朝着烽烟弥漫、风沙漫天的北疆边境,浩荡而去。
车厢微微颠簸,前路漫漫未知。
叶清欢静静靠在冰冷车壁上,闭目凝神,心底已然排布好入营后的第一步棋。
初入军营,绝不张扬露锋、急于求成。她要沉下心,扎根粮草营,从最基础的账册核对、仓廪清查做起,揪出军中底层贪蠹蛀虫,凭一桩实实在在的军务实绩,挣得在沈家军的第一寸立足之地。
她清楚知晓,千里北疆等着她的,是满营敌视,是步步算计,是刀光暗藏,是无数死局。
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谋者,此生无惧荆棘,无畏风霜。
世俗桎梏、朝堂偏见、权臣杀机、祖制枷锁,无一能挡她前路。
属于叶清欢,属于大靖第一位女武侯的征途,就此启程。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