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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尘仓初献策 尘仓辨弊, ...

  •   谷尘漫天,浮沉飞舞。
      西甲仓偌大的仓储之内,闷热浑浊,风沙穿窗而过,裹挟着细碎的谷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微痒。
      周遭杂役依旧时不时投来鄙夷讥讽的目光,手上干活的动作懒散敷衍,嘴里的闲话半分未歇。
      “装模作样罢了。”
      “堂堂尚书嫡女,如今蹲在仓里扫粮捡霉谷,怕是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苦。”
      “我赌她撑不过两个时辰,铁定撂挑子跑路。”
      “最好出错被罚,直接赶出大营,省得在这儿碍眼。”
      字字刻薄,毫不遮掩。
      在所有底层兵卒眼里,叶清欢的到来,不是什么随军幕僚入职,而是罪臣之女上门赎罪。
      他们不认可她的身份,不相信她的能耐,更不屑与她共事。所有人都默认,这位养在京城朱门里的娇贵小姐,吃不了军营半分苦,更看不懂军务仓储的门道。
      叶清欢充耳不闻。
      她垂着眼,指尖稳稳握着木耙,动作沉稳规整,没有半分生涩笨拙。
      从前锦衣玉食、琴棋书画相伴,可她自年少时便随父亲出入兵部仓廪、观摩军备粮草调度,看似娇养,实则早已看透大靖军需仓储的整套规矩。
      世人只知她绝色多才、文武双全,无人知晓,她于粮草分类、干湿仓储、损耗把控、通风排布的实务认知,远超营中这些只会埋头苦力的底层兵卒。
      她此刻俯身分拣受潮粮谷,看似在做最粗笨的杂役活计,实则目光扫过整片仓区,心底早已默默盘点出无数弊病漏洞。
      西仓最大的一堆问题就在眼前。
      昨日夜雨侵袭,边角粮层受潮发软,表层谷物发潮结块,底层却依旧干燥完好。可方才值守的杂役为了省事,压根没有分层分拣,只草草扫了表层浮尘,任由干湿粮草混堆一处。
      如此一来,不出三日,潮谷必生霉斑,逐层侵染整囤干粮,原本可留存的大半粮草尽数报废,凭空加重仓储损耗。
      除此之外,整片西甲仓通风窗开闭无序、粮囤高矮乱堆、干湿不分、新旧不隔。
      新粮压陈粮、湿粮挨干粮、密堆不通风、死角不清理。
      这些都是北疆粮草营常年积弊、无人深究、无人整改的通病。
      年年账面损耗居高不下,众人皆归咎于北疆风沙大、气候燥、雨水无常,却无人发现,大半损耗,皆为人为懈怠、管理无序所致。
      叶清欢指尖捻碎一块结块潮谷,谷粒软烂发黏,带着轻微霉气。
      她眸光微沉。
      沈家军连年粮草吃紧、补给困难,朝堂年年拨付巨额粮款,可落到边关永远不够用。
      世人皆以为是朝堂克扣、户部拖延、外敌劫掠。
      如今看来,军中内部仓储糜烂、庸人误事,亦是重大根源。
      十万将士埋骨北疆,粮草军械不足是死因之一。
      可谁又知,除了朝堂奸臣构陷、断供军械,这军营内部层层懈怠、处处浪费、无端耗损,亦是啃噬军心、拖垮边军的剧毒沉疴。
      心头寒凉翻涌,却被她尽数压下。
      她不急争辩,不急立威,更不急诉苦翻案。
      眼下她无品无级、无凭无势、身负罪名,多说一句,皆是空谈。
      唯有做事,唯有整改,唯有拿出实打实的成效,才能在这四面敌视的军营,凿出一丝立足之地。
      她抬手,有条不紊开工。
      先搬移表层受潮麻包,单独归置一处,分层剥离结块潮粮,精准区分全霉、半潮、完好三类谷物,绝不混放。
      动作不疾不徐,条理清晰,速度看似不快,却每一下都落在关键处。
      一旁偷懒闲谈的几名杂役看了片刻,渐渐闭了嘴。
      原本以为她连耙子都握不稳,谁知她分拣粮草、规整粮囤的手法,竟比他们常年做活的老人还要规整利落。
      谷尘落满她的发间、眉梢、肩头,素色劲衣蒙上一层灰扑扑的尘埃,可她脊背始终挺直,眉眼沉静淡漠,不见狼狈,不见焦躁。
      一名年轻小兵低声嘀咕:“看着倒是像模像样……装的?”
      无人应答。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叶清欢已然将整片受潮粮囤尽数分拣完毕。
      霉变谷粒单独装筐、半潮粮草摊开晾晒、完好干粮重新规整码垛,干湿彻底分离,分区清晰,一目了然。
      原本乱糟糟一团、注定整囤报废的粮草,经她之手,硬生生保住七成可用存量。
      随后她起身,取过扫帚,清扫仓内死角积灰、散落谷壳,顺着通风走向规整所有零散麻包,垫高底层粮垛,隔绝地面潮气。
      短短一个时辰,原本脏乱潮湿、隐患重重的西甲仓一角,瞬间变得规整清爽、条理分明。
      损耗隐患,尽数清零。
      几名旁观杂役神色悄然变化,眼底的轻视淡了几分,多了几分难言的错愕。
      他们做了数年仓储杂活,从来都是只求交差、敷衍了事,从未有人想过,分拣粮草、清扫仓囤这种底层粗活,竟能做得如此精细、如此讲究、如此减少损耗。
      “她……好像真的懂?”
      “不可能吧,一个京城小姐,怎么会懂军营仓储?”
      “你看那分区、那垫高、那干湿分离,比王主事教的规矩还严谨。”
      细碎的低语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再无嘲讽,只剩惊疑。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粮草营主事王禾按时前来复检,身后跟着负责西甲仓巡检的小队长,以及两名例行点检的账房吏员。
      众人瞬间收敛神色,低头装作忙活。
      王禾踏入仓内,目光习惯性扫向昨日受潮、最难整改的那片粮囤,本已备好苛责的说辞。
      在他看来,一个娇生惯养的罪臣孤女,第一次做仓内粗活,能勉强清扫干净已是万幸,绝不可能处理好受潮粮囤,必然是一片狼藉、损耗惨重,刚好可以治她一个差事不力,顺势将她逐出粮草营。
      可抬眼一瞬,他脚步骤然顿住。
      整片仓区整洁规整,死角无尘,粮垛高低有序、排布整齐。
      最棘手的受潮粮囤,此刻分层清晰、干湿隔离、霉变尽数剔除,晾晒区铺放整齐,无一处混乱、无一处浪费。
      王禾眼底掠过一丝明显错愕。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翻检底层粮垛,触摸干爽的谷粒,再看向一旁分类整齐的霉变筐、半潮晾晒区,神色愈发凝重。
      一旁巡检小队长也是一愣,下意识开口:“昨日这片粮囤至少要废三成粮……今日怎么只废了一成不到?”
      寻常杂役处理受潮粮草,只求表面干净,从不会精细分拣,最后整囤干粮被潮气侵染,全数报废。
      可眼前少女处理过后,损耗直接减半。
      这哪里是娇小姐敷衍应付?
      这水准,比营里做了多年的老杂役还要专业!
      王禾沉默良久,转头看向立在仓中、一身尘灰却身姿挺拔的叶清欢。
      少女眉目清淡,眸光平和,无半分邀功之色,也无半分自得之意,只是静静立在粮垛之间,静待复检。
      王禾压下心间诧异,依旧维持刻板严肃的神色,沉声开口:“你这般分拣规整,是何人教的?”
      叶清欢语声平静,如实作答:“幼时随家父观览兵部仓储账册,略知粮草干湿存放、损耗规避之法,无师自通。”
      一句话,轻描淡写。
      可落在王禾耳中,却截然不同。
      兵部尚书执掌全国军备粮草调度,叶清欢自幼耳濡目染,学的是朝堂正规军需规制,比边关军营这些随性摸索的土法子,本就严谨百倍。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深闺少女,竟真的把这些枯燥实务记在了心里,还能落地实操。
      王禾目光扫过整片仓区,缓缓开口:“今日差事,无错、无漏、损耗可控,算合格。”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公允评价,再严苛,便是刻意刁难。
      身后几名原本等着看她出丑的杂役,尽数噤声,脸上火辣辣的难堪。
      叶清欢微微颔首:“多谢主事公允。”
      话音未落,她抬眸看向整片西甲仓,目光澄澈冷静,不卑不亢,缓缓开口,语出惊人:
      “主事,属下有一言,斗胆禀奏。”
      王禾微怔,下意识蹙眉:“你想说什么?”
      叶清欢目光落遍满仓粮囤,字字清晰:
      “西仓常年损耗过高,非天时之过,乃规制之乱。”
      “新旧混堆、干湿不分、通风无序、仓储垫高不足、雨天闭仓不及时、杂役分拣敷衍,六大弊病常年累积。”
      “日复一日,凭空损耗军粮两成有余。北疆粮草来之不易,千里押运、耗资巨万,不该如此无端浪费。”
      她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句句戳中要害。
      王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个刚入营的底层杂役,一个罪臣之女,竟敢当众点评营中多年仓储规制,直言军务弊病?
      狂妄!放肆!
      周遭众人瞬间屏息,再次抬头看向她,满眼骇然。
      王禾冷声呵斥:“放肆!军营规制轮得到你置喙?做好你分内杂役即可,胆敢妄议军务、逾越身份,当心军法处置!”
      他厉声压制,眼底满是不悦与忌惮。
      粮草损耗积弊,营中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提、无人敢改,一来积习难改,二来无人愿意担整改之责、得罪上下。
      这少女初来乍到,竟敢当众掀破疮疤!
      叶清欢不惧他的威压,依旧从容垂首,语气恭敬却坚定:
      “属下不敢妄议军务。”
      “只是属下既入粮草营食差,便需尽责。属下可立军令,三日之内,规整西甲仓全套仓储规制,定例干湿分区、新旧隔离、通风定时、垫高储粮、雨天封禁。”
      “整改之后,西甲仓月度损耗,可再降两成。”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再降两成损耗!
      这意味着,单单一个西甲仓,每月便能省下足以养活数百将士的军粮!
      王禾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眼前尘灰满身的少女。
      他忽然意识到——
      这个女人,绝非熬不住苦的娇贵小姐,也绝非攀附权贵的花瓶。
      她身负血海骂名,身陷绝境底层,却依旧眼观全局、胸存军务、心有韬略。
      此刻看似俯身尘埃,实则眼底山河辽阔,步步皆在谋局。
      北疆军营所有人都看轻了她。
      所有人,都即将为这份轻视,付出代价。
      而叶清欢垂眸立于风沙谷尘之间,心底一片清明。
      这只是第一步。
      从整改一座粮仓开始,她要一点点磨平军营偏见、打破阶层桎梏、积攒实绩军功。
      她不靠怜悯,不靠庇护,不靠情爱。
      她靠一双眼,看透弊病。靠一双手,整改乾坤。
      武侯之路,始于尘仓。
      绝境翻盘,自此开局。
      (第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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