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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纸生死契 血海深仇, ...

  •   镇国侯府,内寝殿。
      殿内没有多余侍从,烛火跳动,明明灭灭,偌大的空间里浸着化不开的冷意。
      沈怀安一身玄色暗织云纹锦袍,广袖垂落,身姿挺拔如孤崖苍松。他负手立在雕花长窗之前,脊背绷得笔直,肩线锋利冷硬。少年封侯、百战扬名的荣光,被两年闲置京城的岁月磨去几分炽烈,却丝毫磨不掉骨血里的铁血锋芒。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直到一串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叶清欢身上,没有惊艳,没有情欲,只有翻涌的、沉甸甸的恨意。
      “叶清欢。”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北疆的寒冰,“昔日京华人人追捧的明月,今日教坊里任人买卖的贱妓。从云端跌进泥里,滋味如何?”
      叶清欢站在原地,衣衫不整,身份卑贱,却不曾屈膝低头。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平稳,听不出悲喜:“罪籍加身,败局已定,我无话辩驳。”
      “无话辩驳?”沈怀安往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压迫感扑面而来。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力道很重,迫使她无法避开他的目光,“你父亲叶振鸿贪墨军资,克扣粮草军械!断送我十万沈家将士,丢了三城疆土,毁我半生戎马功业。你们叶家满门,死不足惜!”
      “承平五年冬,北疆大雪封关。我麾下三万先锋、七万守城兵卒死守雁门关。寒冬绝境,将士们铠甲朽坏,箭矢短缺,冻伤者无数,可后方兵部送来的粮草大半霉变腐坏,粮不足以饱腹,械不足以御敌。"
      "绝境之中,十万沈家将士无一人后退半步。他们啃树皮、吞冰雪,忍饥耐寒,以血肉之躯抵住北晋铁骑的轮番猛攻,最后尽数埋骨北疆冻土,荒草覆骨,许多人连尸骨都来不及收拢,便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封沙场。"
      "雁门关一败,国门洞开,北晋铁骑长驱直入,连破三城,兵锋直逼关内。大靖无力再战,只能割地求和,屈辱退让。"
      他沈怀安,曾经威震北疆、百战不败的镇北王,一夜之间声名尽毁,被削去王爵,困锁京城。讲年来,他眼睁睁看着十万袍泽背上千古污名,看着自己半生心血、赫赫功业付诸东流,看着沈家军彻底分崩离析,却束手无策,无力回天。
      “所有人都说,是你父亲利欲熏心,扣下粮草军械,中饱私囊,卖国求荣。”
      “我被削爵软禁,兵权旁落,日日承受陛下猜忌、朝臣构陷,步步受制,寸步难行。”
      “这笔血债,十万亡魂的滔天仇怨,我不找叶家讨要,又该去找谁?”
      下颌的疼痛清晰传来,叶清欢眉头微蹙,却没有躲闪。她理解这份恨意,换作是她,麾下数万将士因为旁人构陷而惨死,她也会恨到极致。
      可她同样清楚,沈怀安恨错了根源。叶家只是朝堂权斗里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挡刀棋子,真正在幕后精心布局、借粮草一案渔利、构陷忠良的奸人,依旧高居庙堂,权倾朝野,安然坐享荣华。
      “侯爷的痛,我明白。”叶清欢一字一顿,冷静得近乎冷酷,“可侯爷如今单单折辱我,能召回那十万亡魂吗?能收回沦陷的三座城池吗?能打消陛下对您兵权的忌惮,扳倒幕后操控一切的人吗?”
      沈怀安的动作一顿,眸色沉了下来。
      两年困居京城,他一直在被动承受。他善野战,善治军,上阵厮杀从无怯色,可朝堂上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层层织就的罗网,他始终摸不透。皇帝忌惮他在军中的威望,柳丞相一党处处构陷,他空有忠心旧部,却处处束手束脚,动弹不得。
      他想复仇,想收复失地,想洗刷污名,却找不到破局的法子。
      “你想说什么?”他松开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少女下颌细腻的触感,心底的怒意里掺上几分审视。
      “我想和侯爷,定下一纸生死之约。”叶清欢挺直脊背,迎着他凛冽的目光,抛出自己全部筹码,“侯爷助我脱离教坊司贱籍,送我前往北疆军营,给我一个入局的机会。”
      “作为交换,我为侯爷梳理军务、核算粮草、布设情报、推演阵局,帮你找出当年雁门关战败背后真正的主谋,重整沈家军,化解朝堂的牵制,收复失地,洗清你和十万将士身上的污名。”
      沈怀安盯着她,像是听见了一场荒唐的梦。
      一个罪臣之女,居然大言不惭,要做他的谋主,帮他逆转整个困局?
      “你凭什么?”他低声冷笑,“凭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还是凭你闺阁里学来的琴棋书画?”
      “凭我从小跟着父亲在兵部耳濡目染,熟记边关粮草转运、军械储备的全部规制;凭我熟读兵书,懂攻守阵法,善察人心、行离间攻心之策。”叶清欢没有半分虚言,“侯爷擅长临阵统兵,野战破敌,可后勤调度、情报网络、朝堂博弈,是你的短板。你缺的不是敢拼命的士兵,是一个能替你谋算全局的军师。”
      “而我,是你眼下唯一的人选。”
      她没有求他庇护,没有求他偏爱,只想要一个入场博弈的资格。输赢生死,她自己承担。
      沈怀安久久沉默,烛火在他眼底晃动。
      他半生识人无数,见过太多趋利避害、贪权惜命的谋士,可眼前这个少女,身负两家血海深仇,身处世间最卑贱的绝境,却依旧头脑清醒、眼光狠准、胆识骇人。
      恨意依旧盘踞心底,对叶家的怨毒分毫未减。可他不得不承认,她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他两年来无法破解的困局。
      “若是你的谋划失败了呢?”沈怀安缓缓开口,声音冷冽无温,不带半分人情。
      “若是败了,我任凭侯爷处置,生死无怨,绝不攀咬,绝不辩解。”叶清欢答得干脆利落,决绝坦荡,“若是成了,侯爷许我一个破格之机——以女子之身,入军营、立军功、升职阶、掌兵权,打破大靖百年祖制,破女子不得掌兵的铁律。”
      这场交易,筹码对等,风险共担,无温情,无羁绊,只有互相利用、彼此制衡的冰冷博弈。
      沈怀安深深凝望着她,沉声警示她前路万丈荆棘、举世皆敌:“大靖百年规矩,女子可以考文官,入翰林院,或任宫中女官,唯独严禁入军营,掌兵权、涉军务。你要走这条路,便是与满朝文武、朝野礼法、天下世人作对。流言千夫、朝堂弹劾、权臣构陷、刀斧加身,万般杀局,尽数会冲着你来。你当真彻底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叶清欢语气笃定,眼底锋芒不灭,“困于内宅、身居文官,终究是皇权朝堂手中的棋子,浮沉荣辱皆由他人掌控。唯有沙场军功为凭、实力高低定论,我才能真正握住自己的命运。”
      世人皆言女子当柔顺依附、安居内宅、安稳度日,她偏不肯认命,不肯循规蹈矩。
      沈怀安望着她眼底滚烫不灭的傲骨与执念,心底冰封两年的恨意之下,终于生出一丝观望与默许。
      “好,本侯应下这场交易。”
      话音一转,他立下最严苛、最公平的规矩,不留半分转圜余地:“但你要牢牢记住,本侯不会护着你,不会替你兜底。入营之后,无人知晓你我契约,无人知晓你的谋划。罪臣之女的污名、女子从军的非议、朝野所有敌意明枪暗箭,尽数由你一人承接。”
      “能在军营站稳脚跟,是你的本事。折于棋局、死于算计,是你的命数。本侯只会旁观成败,自始至终,都不会出手相救半分。”
      这冰冷苛刻的规则,恰恰是叶清欢最想要的公平。她从没有寄望依靠任何人的庇护与偏爱活下去,她要的,从来都是凭一己智谋自救。
      “理应如此。”她平静应声,心底澄澈无波。
      “三日之后,本侯会安排心腹送你前往北疆沈家军驻地,予你一个随军幕僚的身份。无品级,无实权,一切从零起步。往后你所有的官职、兵权,只能靠你一场场谋划、一次次军功,亲手一点一滴的换回来。”
      “我知道了。”
      交易彻底落定。
      仇恨还在,隔阂未消,他们依旧是仇敌。可从这一刻起,他们也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盟友。
      叶清欢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教坊司这一关,她闯过去了,清白也保住了。接下来,是更加凶险的北疆军营,是盘根错节的朝堂暗流。
      她要翻案,要除奸,要告慰亡魂,要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女子封侯之路。
      (第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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