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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教坊竞价夜 刑余贱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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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引】
刑台血未干,教坊弦又起。
世人皆说女子只能困于深闺,以色侍人。
叶清欢偏要借三尺兵符,算尽天下棋局,挣一条青云路。
大靖承平七年,暮春。
朱雀街两岸的海棠开得如云似雪,暖风卷着玉熙教坊的丝竹管弦,混着浓郁的脂粉香气,漫过整条青石板长街。歌女婉转的唱词、杯盏相碰的脆响,织成一张温柔靡丽的网,将京城的繁华盛景裹在其中。可这一派醉人的风月底下,沉沉压着三个月前宣武刑场上,尚未彻底散尽的血腥。
那一日春雨淅沥,血水顺着石阶缝隙渗入泥土,时至今日,叶清欢闭上眼,依旧能嗅到那股冷腥之气。
三月之前,一道明发天下的诏书骤然降下,当朝兵部尚书叶振鸿:私吞军械、克扣军粮、暗通北晋、贻误军机。罪状桩桩骇人,圣意决绝,罪无可恕。叶家百年世家,一朝倾覆,族中成年男丁尽数押赴刑场处斩,女眷、未及弱冠的稚童,一律贬为贱籍,没入教坊司为官妓。永世不得脱籍,不得婚配良人,生生世世,困在风尘泥沼之中。
叶清欢,时年十六,叶振鸿唯一的嫡女,也是叶家在世间最后的血脉。
在此之前,她是京中人人称颂的一轮明月。生得容色绝世,眉骨清润,眼波含光,自幼便不被闺阁的规矩拘束。父亲叶振鸿怜惜她心思敏慧,不单单教她琴棋书画,更将案头的兵书、边关送来的文书、粮草储运的账册、军械营造的规制一一摊开,任她研读。她不止能落笔成诗,弓马也足以自保,筹算推演,许多世家子弟都不及她通透。及笄后登门求亲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勋贵世子、新科进士,都盼着能求娶这位才貌双全的尚书嫡女。
荣华是一朝堆起的,崩塌却只在一纸诏书上。
尚书夫人孟氏出身将门,一身傲骨,亲眼看着亲人押赴刑场,自知落入教坊之后,等待自己的只有无尽折辱。发配前夜,她在简陋的囚室悬梁自尽,以一条性命,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偌大一个叶家,百余口人,轰轰烈烈落幕,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叶清欢一人。
旁人都说她命大,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活着从来不是恩典,是一场漫长、钝重的刑罚。
教坊深处的厢房窄小阴冷,雕花窗棂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把外面漫天的春光隔绝干净,只漏进几缕灰蒙蒙的天光。叶清欢坐在冰冷的梨花榻上,一身素裙在拉扯间歪歪斜斜,乌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耳上、腕间,没有一件首饰,洗尽了往日尚书嫡女的所有痕迹。可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
她不是不知恐惧。刑场之上,亲人头颅落地的画面,无数次在夜深时闯入脑海。只是那些眼泪,早在那一日,就已经流干了。顺境里的温婉,是多年教养磨出来的体面;绝境之中这份不动声色的冷静,才是她刻在骨里的底色。
她天性多疑,凡事必先想好退路,共情向来稀薄,很少为旁人的苦难牵动心神。旁人若要评她凉薄、无情,她也无从辩驳。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这份不近人情的审慎,是她唯一的铠甲。
“还端着你那尚书小姐的架子?”
老鸨柳妈妈扭着腰走进来,脸上堆着一层油滑阴狠的笑,粗糙干硬的手猛地攥住叶清欢的长发,狠狠向后一扯。
尖锐的痛感顺着头皮窜遍全身。叶清欢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眼底依旧平静,没有惊叫,没有泪水,也没有求饶。漆黑的眸子像一潭封冻的寒水,静静映着柳妈妈扭曲的脸。
“抬眼看看铜镜。”柳妈妈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力道很重,强迫她转向墙边那面蒙尘的青铜镜。
镜中人一张脸破碎而绝色,往日柔和的眼波尽数敛去,只剩下沉沉的暗色,藏着恨意,也藏着层层叠叠、不愿外露的筹谋。
“罪臣之女,教坊官妓,命如草芥。”柳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带着折辱,“今夜京里大半权贵都来了,专门为你这场□□夜竞价。若是伺候得贵人舒心,你还能苟活几日,享一点虚浮荣华;若是继续这般硬气,我啊,有的是法子,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叶清欢唇线微抿,语调清淡,没有激昂的控诉,却带着不肯弯折的韧性:“叶家人,头颅可斩,骨血可洒,清白不能受人折辱。”
“清白?”柳妈妈嗤笑一声,扣着下颌的手又紧了几分,“陛下定了罪,满朝文武都说叶家是叛臣,你还有什么清白可言?雁门关十万将士埋骨荒野,三城拱手送给北晋,这笔账,全都记在你父亲头上!”
这句话像一根冰针,直直扎进她心底最痛的地方。
朝野上下,众口一词,认定雁门关大败,根源便是叶振鸿贪墨军资,断了前线的补给。可常年跟着父亲在兵部打理文书、核对边关账册的叶清欢,心里比谁都明白。父亲一生谨小慎微,执掌兵部多年,从不敢私动半分军需。
当年那场溃败,从来不是一人贪腐酿成的祸事。是朝堂之上党争勾连,有人暗中截留粮草军械,刻意断掉北疆前线的供给,借着边关惨败,削去沈家世代的兵权,再把所有罪责一股脑推给叶家,让叶家做这场权力博弈的替罪羔羊。
十万忠魂枉死,三城故土沦陷,沈家军背负战败污名,叶家满门血染刑场。唯独那居于幕后操盘的人,稳坐庙堂,权势愈发稳固。
她不能死。
若是她随母亲一同赴死,叶家的冤屈便会跟着埋进黄土,永世不见天日。奸臣依旧高踞朝堂,十万亡魂的冤屈,再也无人提起。她必须活下去,忍下所有屈辱,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楼下大堂的喧闹一阵阵穿透楼板,清晰地传上来。今夜玉熙教坊座无虚席,王公勋贵、富商士子挤得满满当当。他们不是来听曲赏舞的,所有人眼底都藏着猎奇与贪婪,等着竞拍昔日高高在上的尚书嫡女,享受摧折美玉的快感。
“听说叶小姐通晓兵法,还会骑射,真是可惜了。”
“再厉害又怎样,如今不过是待价而沽的玩意儿。”
“五百两白银,我出五百两!”
“一千两,我要她!”
竞价声一浪高过一浪,价码不断往上抬。叶清欢闭了闭眼,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按下去。她看得明白,这些人买下她,买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只是践踏名门贵女的快感。
不多时,一道粗哑张扬的盐商声音压过满堂嘈杂:“三千两白银!我出三千两!”
满堂骤然一静。
三千两白银,已是中等世家数年积攒的家底,在教坊的竞价之中,已是难得的天价。高台之上,柳妈妈声音亢奋,高声唱价:
“三千两第一次!”
“三千两第二次!”
“三千两第——”
“一千两黄金。”
一道低沉寒凉的男声,自二楼最隐蔽的雅间缓缓落下来。
声音不高,却裹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瞬间压下满堂喧嚣,整座教坊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白银三千已是天价,千两黄金,是十倍有余的分量。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抽气声,有人低声惊呼:“是镇国侯,沈怀安!”
沈怀安,二十二岁,昔日的镇北王。17岁时封王拜将,手握沈家20万重兵镇守北疆,是大靖的战神。雁门关一战之后,他麾下十万将士尽数战死,三城失守,他兵权被削,从镇北王贬为镇国侯,困在京城两年,日日背负战败的污名,承受帝王的猜忌与朝臣的排挤。
天下人都认定,毁掉沈家军、害死十万部下的元凶,就是叶清欢的父亲叶振鸿。
叶家与沈家,隔着血海深仇。
众人转瞬便懂了,沈怀安掷出重金,绝非贪恋美色。他买下仇人之女,是要用最难堪的方式折辱她,为十万埋骨北疆的将士泄愤。
柳妈妈大喜,重重敲下锣鼓:“成交!此女今夜就归镇国侯了!”
片刻之后,侍女推门进来,垂着头,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叶姑娘,请随奴婢走吧,侯爷已经回侯府等候了。”
叶清欢缓缓站起身,凌乱的裙摆扫过地面的薄尘。她没有挣扎,没有哭闹,脚步平稳。
她清楚沈怀安恨她入骨。可恰恰是这份深入骨髓的恨意,是她眼下唯一的生机。
若是落在别的富商权贵手里,她只会永远困在内宅,沦为玩物,日复一日消磨心志,再也没有翻案的可能。可沈怀安不一样,他手中还有北疆旧部的人心,目光始终盯着雁门失地,他同样是这场朝堂阴谋里被牺牲的受害者。
仇恨是困住两人的枷锁,也可以是彼此制衡、互相借力的筹码。
叶清欢跟着侍女缓步走出厢房,晚风卷着暮春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前路是仇敌,是万丈深渊,可她冰封的眼底,悄悄燃起一点孤绝而坚定的星火。
她要去见沈怀安。
她要和他做一场赌上性命的交易。她不求怜悯,不求庇护,不求半分施舍。她要借这一场交易,挣脱贱籍牢笼,踏入北疆军营,以智谋为刃,撕开笼罩朝堂的迷雾,洗刷叶家满门冤屈,告慰雁门关十万忠魂。
世人都说女子只配困于深闺,以色侍人。她偏要借三尺兵符,算尽天下棋局,挣一条属于自己的青云路。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