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心高气傲 没一个是 ...
-
“咚!咚!咚!”
顾念慈疯了似的猛推画架,木架接连撞向瓷砖,画板、颜料尽数摔落满地,砸出几声闷响。
她双目猩红,脸色因为长期的睡眠不足惨白如纸,又偏生爱涂血色口红,整个人看起来如鬼魅。
女人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抱着臂,身姿婀娜地向前走去,大波浪长发坠在身后,随着她的步子摇曳。
“啪嗒啪嗒”不知是脚踩在地上弹出的轻奏,还是眼泪砸在地上敲出的旋律。
镜头缓缓推进至中岛台,女人给自己斟了小杯红酒,慢条斯理地品着。
细长的手指捏着高脚杯晃荡,她嘴角噙着笑,脸上却满是泪痕和哭脱了的烟熏妆,看得人脊背发凉。
镜头拉远,女人躬身一张张拾起地上的画,拿在手里欣赏,“啪嗒”一声,金属火机点燃,画也被点燃。
她手一扬,十几张带着火星的画就飞向别墅空中,火光映红了夜空和她的脸。
“卡,这条过了。”
随着导演一声令下,原本安静如鸡的现场瞬间沸腾起来,几乎所有人都在惊叹黎钰惊为天人的演技。
时温站在喧闹人群外,远观着化妆师和助理向黎钰围去,在黎钰转头看向她的前一秒,先一步转头避开了。
“你觉得黎影后这段表演能拿奖吗?”龙易扬盯着被人群簇拥的影后问道。
“我不知道。”时温浅笑着解释道,“我很少看电影。”
“但你对美的直觉很准,我看过你原来的作品,坦白说我有段时间很崇拜过你。”龙易扬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这次选画家,她作为贺同尘的关门弟子直接被内定了。
还有两个名额是她和老师一起敲定的,看到时温的简历时,她一时间是恍惚的。
龙易扬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见《蜃眠》时的场景,那组画被挂在一个小型艺术展的角落,周围很多人都在驻足观看,她也好奇地凑过去看。
整组画是极致浓烈的梦核氛围,朦胧扭曲的光影交织出虚实难辨的幻境,模糊的轮廓似回忆碎片漂浮在雾色里,边界消融,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光沉进画里,脑海里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很多午夜时梦醒的画面,那种极致的孤独与寂静在这幅画里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还是龙易扬第一次被一幅画震撼到五脏六腑都在震颤,灵魂都被洗涤了。
也是这组画,她被一脚踹进了艺术的大门,那年她十六岁,回去后不顾家里人反对,一心要学画画。
如今八年过去了,她像自己的名字一般,早已在画圈扬名立万,成为年轻一辈画家中的佼佼者。
而昔日的偶像,在把自己的世界搅和得天翻地覆后就销声匿迹了,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谢谢。”时温愣了一下,人站得笔直,手放在身前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以前在微博上面画的一些连载漫画,我都有看过。”龙易扬双手插兜,脚尖在地上来回摩擦,“那时候我们还好多人猜你长什么样子呢。”
“是吗?”
“是的。”龙易扬抬头看时温,对方的脸被口罩挡了大半,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起来很干净也很单薄,“当时呼声最高的一种说法就是一个很健康,很阳光,很独立,很自由,留着长发的大姐姐。”
人会下意识地以为事物的创造者和事物本身具有很强的关联性,但很多时候,那些作品不过是作者构造的幻想。
文坛有落笔尽是温柔情诗、现实满心暴戾偏执的诗人,艺术界有塑造温柔救赎形象、自身满心疮痍的雕塑家,绘画圈有落笔满是自由幻境、现实一生困于枷锁的画师。
这些人太多了太多了,人们只能看到作品,却看不见作品下面他们深不可测的伪装。
“我貌似只占了最后一点呢。”时温把口罩往上提了提,轻咳了几声。
“那以前呢?是我们想的那样吗?”龙易扬还是有些不死心。
“好久了,我不记得了。”时温摇摇头,很诚恳地说道,“谢谢你的喜欢。”
“没什么好谢的,要谢就谢你自己吧,是你有让我们爱上的能力。”龙易扬抬头,看着时温卷曲的发,“我可以问问你当年为什么不画了吗?”
“不想说就算了,我就是觉得有点……可惜。”龙易扬努力思考了一下措辞,最后只想到了这两字。
事实上,这两字也不是她说的,是贺同尘说的。
当时贺老看到时温简历时,摇着头,摸着简历上的作品集,对她评价道:“她是我教过最有灵气的几个孩子之一,就是可惜了,毕业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可惜么?时温自己倒是不觉得,毕竟能走到今天全是她自己选出来的。
“心高气傲吧,这个世界和年轻的我幻想的不一样。”
时温视线朝门外看去,下雪了,白色的冰晶飘到室内,被暖气吹化,落在门槛上湿哒哒的。
她从小的梦想是当一名漫画家,可她从来就没在自己梦想这块取得过任何成就。
大四的时候,她怀着满腔热忱在一家头部漫画公司实习,每天都是被催稿、被驳回、被斥责。
原本以为熬过这段经历就好,没想到转正之后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少半分,她还因为太孤高被一些老前辈带头孤立排挤。
每天只能画着迎合市场的东西,交付满心期待的画稿,最后只得到石沉大海的结果,这种日子太难熬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举步维艰”这四个字,竟然这般沉重,像一副千斤重的镣铐压得她窒息,铐在她脚上把她困在不见天日的地牢。
时温不是没想另寻出路,只是资本万恶,有一恶就在于它会锁死你所有出路。
和前公司闹得不愉快,她离职后跳槽都没地去,北城就这么大,几个漫画头部企业上层都互相有联系,没人愿意要她。
出来想签约工作室,屡屡被拒,都说自己龙王庙小供不上她这个大佛。
她想自己要真是佛就好了,这样还有人拜她,有人追崇她。
那时候,她可太想被人看到了,每天做梦睁眼闭眼都是自己画的漫画爆红了。
她把自己的漫画发在微博上,几乎是三天一更。
开始两个月反响不错,粉丝量每天都在增加,后面粉丝多了之后,增长量就慢了,她知道这是正常的,可焦虑并不会放过她。
那段时间她没日没夜地画,画到看到数绘板就想吐,画到身体吃不消频频向她抗议。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一天早上她醒来发现自己的作品被人恶意举报了,一夜之间,好多东西都没了。
她的努力,她的心血,她的付出,所有的所有都没了,全都被毁了。
只剩下了摇摇欲坠的身体,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还有痛到抖个不停的手。
没一个是她想要的,那所有的她都不要了。
她放下那些个虚无缥缈的梦想,放下那些个遥不可及的名利,也放过自己,从北城坐飞机连夜逃回江城。
本来是想给温雅一个惊喜的,没想到先给自己了一个惊吓。
她回家没找到温雅,就跑去邻居家问王姨,王姨说她下午的时候不舒服去医院了。
时温就着急忙慌地打车去医院,去了之后也不知道往哪走,就想着给温雅打个电话。
还没等她打电话呢,她就听到很轻的一声呜咽,很轻很轻,混在医院嘈杂的哭闹声里,几乎低不可闻,可她就是听到了。
因为那声音太熟悉了,是温雅,她扭头看去,温雅正坐在离自己十米远的椅子上,捂面痛哭。
她没见过温雅这样哭过,时温四岁时温雅和那个曾深爱着出轨男离婚时没哭,时温十岁时外婆去世时没哭,时温十一岁时外公去世时没哭。
时温从小就觉得妈妈是一个不会流泪的女超人,身上担着很多责任她都可以扛起来,还可以把自己的也扛起来。
她第一次看见温雅哭是在去北城上学的时候,温雅去机场送她,眼眶红红的。
眼里感情很复杂,既希望女儿能实现梦想,又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被欺负。
是对女儿前途无量的自豪,也有对女儿即将远行的不舍。
那些情感,搅合在一起,时温看得明白。
此时此刻,她站在温雅前面不远处,看着她崩溃,却再也读不懂她的情绪了,想要安慰脚却迈不出去半步。
她发疯似的往外跑,跑到气喘吁吁,跑到痛哭流涕,跑到再也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
时温抬头,是一个便利店,走进去买了包烟,这是她第一次被领导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后染上的恶习。
结账走出门,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抽,手机上有温雅给她发的消息,问她是不是回来了,万阿姨说遇见她了。
她说是,工作上有个东西急要,所以她飞回来取。
温雅很快就回了,说让她注意身体,工作太累了可以请假,不想干了可以回来,妈妈有能力养你一辈子。
在此之前,时温以为自己眼泪已经哭干了,其实没有,她还是太低估自己了。
时温眼泪滴在屏幕上变成彩色光斑,水迹在键盘上乱按,她不得不把手机举起来回复:好啊,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好就回来吧,画画学够了,想学纹身。
那边没再说话。
时温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看着马上就要黑下的天,她想还是不要让温雅发现自己会抽烟了,不然她又该担心了。
她在外面住了三天才整理好心情回去,那天晚上温雅看起来很开心,她也很开心,因为温雅和以前相比别无二致。
温雅去洗澡时,时温偷偷跑去她房间,打开保险箱看到了几张印有医院logo的纸。
其中一张上面印着“现病史及影像学检查确诊胰腺导管腺癌ⅡB期,伴区域淋巴结转移。
患者体型消瘦,白蛋白偏低,基础耐受能力较差,肿瘤局部浸润范围广,外科手术切除难度大,术中及术后出血、感染、胰瘘风险极高,综合评估不推荐手术治疗。”
什么叫胰腺导管腺癌ⅡB期?
什么叫不推荐手术治疗?
时温着急忙慌地把东西锁回保险柜,失了魂一样走出去,锁好门,把自己扔在床上恸哭。
多残忍啊,薄薄一张纸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那可是一条命,活生生一条命!
自那以后,梦想没了,名利没了,屈辱没了。
她只想陪温雅尽可能多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