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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上元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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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灯会这夜,城里街头像是被谁泼了一盏星河下来,街上挂满了千盏各式各样的灯,光晕在水波里碎成万点金鳞。
奚子颜换了件藕荷花色暗纹披风,后面跟着温月。她刚绕过一盏走马灯,灯上画着海棠花,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颜姐姐。”
奚子颜一转头看到武安侯之女赵如荻提着盏兔儿灯追上来,满脸绯红,也不知是被灯火映的,还是方才跑急了。
“你躲这儿做什么?前头猜灯谜正热闹呢!”她挽起奚子颜的胳膊,眼睛却不住往人群里瞟,“你瞧见没有?年延年公子也在,他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也不看灯,就盯着水面发呆。”
奚子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老槐树挂满红绸灯笼,树下那个身影确实显眼。年延背着手,微微垂着头,像是在看湖里碎成一片的灯影。
“你倒是眼尖。”奚子颜笑着捏了捏她的手,“专程去寻了人家?”
赵如荻跺脚:“谁寻他了!我路过。”她耳根子红得比手里的兔儿灯还透,嘴上却不肯饶,“不过话说回来,他站在那儿的样子倒挺好看,像画里走出来似的。”
奚子颜正要打趣她,余光忽然扫见水榭转角闪过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件墨绿锦袍,身形清瘦,走在人流里。公子昱,他也来了。
一瞬间,两人对上了视线,公子昱微微颔首。紧接着,他朝奚子颜处走来。
“见过鲁阳公主。”公子昱说。
“这是……”赵如荻疑惑。
“宁国质子公子昱。”奚子颜介绍。
“哦……宁国质子,早有所耳闻。”赵如荻打量着公子昱。
“公子昱今日如何也来了?”奚子颜问。
“上元灯会是奚国的一大节日,我自从来奚国后,来过几次,果然热闹,今日有空就来赏灯,没想到在这里碰到鲁阳公主了。”公子昱答。
“公子昱可懂灯?”奚子颜故意问他这个外来者。
公子昱微微一笑,说起灯来却像换了一个人,从走马灯的轴承结构讲到孔明灯的火候把控,眼睛亮得堪比满园灯火。
鲁阳公主听的认真,后来竟真的追问了几句:“那么走马灯里画片转动的快慢,是跟烛火大小有关?”
公子昱连连点头,奚子颜惊讶他竟然还懂灯,所涉及的知识还挺多,而赵如荻早已听得无趣,就跟奚子颜提出去前面看灯,其实她是想去偶遇年延,于是就欢欢喜喜提着兔儿灯跑了。
公子昱见赵如荻走开了,就上前一步说:“望公主借一步说话。”
奚子颜点了点头,两人到了一旁无人的地方,公子昱就将自己派人去宁国叫太子查有没有人调九转霜的事说了一遍,一旦得到消息就会立马跟奚子颜说。
“公子昱对这件事的上心,子颜谢过,但想得到我的原谅,一时之间难以做到。”奚子颜冷静地说。
“既然你我联手,我就只想查出真相,还宁国一个清白。至于公主的原谅,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公子昱说。
远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有人猜中了那个“镜中人影”的谜面,声浪涌过来,淹没了两人的对话。奚子颜和公子昱走到人群中,依旧赏起灯来,奚子颜被热闹勾得好奇,踮起脚尖往人群里张望,肩上的披风滑落半截,公子昱下意识伸手替她拢住。两人同时一怔,奚子颜的脸瞬间红了半边,快速接过自己的披风重新披好。
此时,逛灯会的人越来越多,从两人身边穿过,不小心撞上了两人,奚子颜没站稳,一个踉跄就撞进了他的怀里,公子昱眼疾手快两手护住了她。
奚子颜站稳后,身体有些不自然,眼神不敢正视。只听身后赵如荻喊:“颜姐姐。”她方才脸色自然些。
只见赵如荻带着年延过来,年延见奚子颜身边站了一位一表人才的公子,心里紧了些:“年延见过鲁阳公主,这位不曾见过。”
“宁国质子宁昱。”公子昱自我介绍起来。
“年延,年宽之子。”年延介绍道。
当公子昱听到他是年宽之子,投出欣赏的眼神,他一直都知道年宽是奚国的名将,当年就是他的父亲带兵打败了宁国,不过这次交锋宁国小胜,但他依然对年宽的名号投以尊敬。
“望月楼二楼的雅间,正对着大街整条灯市。”赵如荻声音里压着雀跃,目光却不住往年延那边瞟,“窗子一推,底下灯火像河水一样淌过去,我去年在那儿看过一回,至今忘不了。”
年延先应的声:“那便去。他说这话时看着奚子颜,像是爱等她点头。”
“好,正好可以休息一下。”奚子颜说。
赵如荻拉着奚子颜走在前面,年延和公子昱跟在后面。
望月楼果然热闹,一楼大堂里酒令声此起彼伏,跑堂的托着热气腾腾的菜盘子在人缝里穿梭。赵如荻熟门熟路领着众人上楼,推开二楼雅间的门,一股暖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满屋子的人同时静了下来。雅间里摆着张圆桌,桌上杯盘狼藉,几个乐师正缩在墙角,显然是被中途喝止的。主位上坐着个锦衣少年,怀里搂着两个浓妆的女子,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正往其中一人腰间探去,一旁还有两个同类享受这纸醉金迷的生活。听见门响,那少年醉眼朦胧地抬起头,与门外的奚子颜四目相对。
此人正是奚子颜同父异母的弟弟公子平,奚平。他向来喜欢寻欢作乐,在奚子颜眼中是个纨绔子弟,但他又十分怕奚子颜,因为她是奚王最宠爱的女儿,只要她在奚王面前告状,公子平总没好果子吃。
公子平手里的酒盏“当啷”掉在桌上。
“阿……阿姊……”他舌头打了结,下意识想推开怀里的女子,却被缠住衣袖没挣开,“你……你怎么来了?”
奚子颜站在门口,背光而立,看不清表情。但离她最近的赵如荻感觉她周身气息骤然冷了,像上元节的风忽然从缝隙里灌进来,凉得人后背一紧。
“我倒是想问,你怎么在这里?”奚子颜问。
公子平已经彻底清醒了,他猛地把怀里两个女子拨开,站起来时膝盖撞到桌腿,痛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喊。
“我……我就是跟朋友来喝杯酒……”他目光乱瞟,看看墙角的乐师,看看满桌杯盏,又看看门口站着的一众人,年延负手而立,赵如荻瞪圆了眼,最后他的目光落到最外面的墨绿身影上。
“喝杯酒?”奚子颜往前迈了一步,“喝杯酒要叫两个歌姬坐怀里?喝杯酒要把乐师都叫到雅间?太傅说你旷了三天的课了……”
“阿姊!”公子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窗框。窗外满城灯火在他身后铺展开来,衬得他脸色发白,“今夜上元,太傅也放假!我就……就放松一下。”
“放松?”奚子颜上前一步,冷白一道,“我替你放松。”
赵如荻还没来得及喊“颜姐姐别”,公子平已经“嗷”一声蹿了出去。他虽是纨绔子弟,跑起来倒快,转眼从圆桌另一头绕过来,奚子颜紧追不舍,披风在她身后卷成一道藕荷色的风。
“你站住!”
“我站住岂不是让你揍!”公子平边跑边喊,声音变了调。他绕着圆桌跑了三圈,又被奚子颜截住去路,转身就往窗边窜。窗沿上还搁着他方才喝剩的半盏酒,被他手臂扫翻,酒液泼在临街的窗纸上。
雅间里乱成一锅粥,赵如荻吓得连连后退,年延倒是镇定,只是侧身给奚子颜让了路,墙角的乐师们抱紧琵琶缩成一团,生怕被卷进去。
公子平跑着跑着,忽然发现一个可以躲的地方。门口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一直没动,就那么静静站着像棵松。公子平想都没想,几步蹿过去,躲到了公子昱身后。他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攥住公子昱后襟。
公子昱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多出来的两只手,又抬眼看着面前停住脚步的奚子颜,她的额角有一层薄汗,鬓边碎发贴在脸颊上,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轮廓镀上一层金红的边。
他忽然想起奚国人谈起这位奚王最宠爱的女儿,都用“飞扬跋扈”、“恃宠而骄”这样的词汇,但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原以为是那种骄纵到无理取闹,跋扈到虚张声势,现在看着奚子颜因公子平的贪图享乐满屋子追跑的样子,却觉得她直来直往,透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阿姊。”公子平开口,“今夜上元,酒楼里都是人,若我从窗口翻出去,摔断了腿是小,传出去说鲁阳公主追着公子平满街跑,只怕污了阿姊的名声。”
奚子颜顿住了,目光从公子平抖得像筛糠的肩膀,移到公子昱平静如水的脸上。
“鲁阳公主。”公子昱没动,他微微侧头,余光扫了眼身后抖成一团的公子平,“另弟已经知道错了,你就放了他吧。”
公子平从他肩后探出半个脑袋:“对对对!我错了!阿姊我错了!我明天就去上课,不,我今晚就去太傅府上认错!我再也不叫歌姬了,我回去就去看书。”
奚子颜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目光在公子平脸上剜了一刀:“滚!趁我没改主意。”
公子平如蒙大赦,从公子昱身后蹿出来,连滚带爬往外冲,头也不回地跑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咚咚咚消失在下层大堂的酒令声里。
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墙角乐师们屏住的呼吸终于吐了出来,窗外大街的灯火依然热闹地亮着,远处传来猜灯谜的喝彩声,一股脑儿全飘进了三楼。
奚子颜转过身,面对满屋子或惊或疑的目光,忽然扯了扯嘴角,觉得刚才一激动,在众人面前失了身份,尤其是公子昱和年延前。
“扫兴了。”她说着往门口走,“你们赏灯吧,我回宫了。”
赵如荻想喊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年延往前迈了一步:“公主,臣送……”
“不必。”奚子颜头也不回,披风在门框边一闪,人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到被楼下的喧闹声彻底淹没。赵如荻叹了一口气,转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年延微笑的表情:“鲁阳公主真是性情中人,女中豪杰。”
“确实飞扬跋扈。”公子昱低声自语,唇角却不自觉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只够被窗外的灯影映一瞬,随即被风吹散了。
他身后,赵如荻已经开始招呼人重新摆盏,说既然来了总不能白来,好歹看几眼灯火再走。公子昱站在窗边一侧,望着大街的方向,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乐师们试探着重新抚琴,一切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公子平回到宫里,可不敢将刚刚发生的事去向奚王告状。一来奚子颜深受父王宠爱,他得到的爱不及十分之一;二来他出宫寻欢作乐的事要是被父王知道,那可比奚子颜追打他还严重;三来近日旷课严重,若被父王知道,太傅都保不住他。今日之事只能吃个哑巴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