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执子》麦溪

7、第 7 章 雪姬之死

　　步云未打探情报回来，说宁奚两国已经议和，之前被割的十座城池还给宁国，奚国答应了，马上就要做交换了。

　　“只归还十座城池？父王有没有提起过将我接回宁国的事？”公子昱显然不太相信。

　　“我听太子手下的人说，宁王刚开始是提出这个条件的，但是和丞相祝时全商量的时候，被丞相否决了，说是公子质于奚国，才能局势稳定。奚国这八年不曾进攻，就是公子在奚国的功劳……”步云未偷看了一眼公子昱，不敢再说下去。

　　“偷梁换柱，混淆视听！祝氏集团这八年在宁国朝野上下已经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了！”公子昱愤怒地握住拳头，猛捶了桌子一下，那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公子息怒，太子托人传来话，叫公子不要急躁，公子会有回去的一天。”步云未说。

　　“这次这么好的机会都回不去，怕以后就没有了。”公子昱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步云未走近公子昱，在他耳边轻声说：“太子答应，待他成为宁王之时，便是公子回宁国之时。此时朝野上下，太子党和丞相党，已是站队分明，太子不想因此事破坏全局。”

　　公子昱的眉头紧皱了一下，随后开始舒展：“太子懂我之心，我定不辜负太子。”

　　随后步云未又拿出一袋东西，打开来看是钱币：“太子知道公子在奚国吃了很多的苦，这次在大殿上舌战奚王保住性命已是不易，就叫人将这些钱币拿给公子使用，以度生活上的困难。”

　　“太子有心了。”公子昱轻声说，随后接过了这些钱币。

　　事已至此，公子昱无法改变困局，只能继续顺应困局留在奚国继续为质子，好在太子关怀，心中有公子昱，才使这落魄的质子生活稍有改善。

　　奚国王宫中，奚子颜叫人将当初那个验毒的医官叫来，名叫谢清连。谢清连在宫女温月的带领下来到了公主府。奚子颜假借头疼的名义叫谢清连来，为的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她在查八年前的雪姬之死，包括奚王。

　　谢清连来到公主府，温月叫他等会儿，他就站在府中等后鲁阳公主，很快奚子颜就出来了，谢清连一见奚子颜并无头疼之样。

　　“臣谢清连，见过鲁阳公主。”谢清连声音很轻。

　　“谢医官，当年我娘的意外之死，是你验的毒？”奚子颜慢慢走近谢清连，“我不是来问你的罪的，我只想知道，我娘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谢清连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奚子颜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事已过去八年突然找他问这事。谢清连往后退了一步：“鲁阳公主，是‘九转霜’。”

　　奚子颜皱眉：“九转霜？我从未听过。”

　　谢清连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许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多年未散的恐惧：“当年我保留了部分雪姬呕吐的血液，那毒是第一次遇见，我就留了一个心眼。经过我这几年的研究和打听，才知道这毒叫九转霜，产自宁国极南之地的瘴林。那里有一种蛇，叫‘霜鳞蟒’，毒腺中提取的毒液，再经过九次蒸馏提纯，浓缩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毒液。九转霜因此得名。这毒在宁国也是禁物，只有最高阶的医官才知道调配之法。”

　　他顿了顿继续说：“此毒无色、无味、无嗅。放在食物中，肉眼绝对分辨不出，即使是最精明的庖厨，也看不出丝毫异样。它入腹之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潜伏大约半个时辰，待毒力随血脉走遍全身，才会骤然爆发。”

　　奚子颜攥紧衣角：“发作时是什么样子？”

　　谢清连眼底掠过一丝痛色：“我就见过雪姬之死一次。先是腹中绞痛如绞，然后口鼻喷血，不是一滴一滴，是像被人从内撕开一样，血喷涌而出，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人就没了。七窍皆是血，面容扭曲，死状极惨。”

　　奚子颜的手冰凉：“我娘……就是这样走的？”

　　谢清连点头：“雪姬不停呕血，我诊断后也是满手是血，我当时就觉得这毒在奚国从没见过，那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就将雪姬的血保留了一部分，这些年就想查明到底中的是什么毒，后来才知道是九转霜。”

　　“你记不记得，我娘那日吃了什么？”
　　“雪姬最后的呕吐物中，是些许白色的果肉残渣。”
　　“是荔枝？”

　　“是荔枝。”谢清连肯定地说，“那日奚王赐了雪姬一盘，听宫女说雪姬当日连吃了五颗荔枝。后来我们查验残样时，在雪姬的呕吐物中发现了荔枝果肉碎末。那颗荔枝表面的肉色莹白如玉，毫无异样。但后来回想，九转霜最妙的一点就是，它遇果酸便彻底融解，不留痕迹。放进荔枝里，肉眼绝看不出分毫。”

　　“所以……毒就是放在了荔枝里？”

　　“是。”谢清连轻声说，“鲁阳公主，有一点我必须告诉您。下此毒的人，必是宁国高层，寻常人连九转霜的名字都没资格听闻。且下毒的人深谙毒理，知道九转霜遇果酸会加速挥发，毒性加倍。选荔枝做载体，是最阴狠的杀招。”

　　奚子颜僵在那里，谢清连说：“鲁阳公主，臣当年不知这为何毒，等到知道后事情已过去多年，不敢在奚王面前重提旧事。但臣日日夜夜记得这事，终于在多年后查清了此毒就是来自宁国的九转霜。”

　　奚子颜站起身，朝谢清连深深一揖：“谢医官，多谢。”

　　谢清连拱手：“臣将此事说于鲁阳公主，也算是了却了一件心事。”

　　送走谢清连之后，奚子颜赶紧叫温月备马车，她要出宫一趟。温月不知她要去哪，等上了车才知道要去质子府。

　　到了质子府门口，奚子颜一刻都不敢耽误，快速下了马车，行动果断，带着一股愤怒。她不管这里是不是质子府，就径直走了进去，府里最先看到奚子颜就是春阳，她见过奚子颜，也知道她是鲁阳公主。

　　“鲁阳公主。”春阳作揖，但看到奚子颜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赶紧上前询问，“请问鲁阳公主是找公子吗？”

　　奚子颜不说话，还是径直往里走，温月和春阳跟在后面。这时听到动静的公子昱赶紧走出屋子，就看到奚子颜一副表情不对的样子朝着他走来。

　　公子昱拱手：“鲁阳公主。”

　　奚子颜走到公子昱跟前，面露愤怒，拔出随身携带的剑就要刺向公子昱，公子昱眼疾手快侧了一个身，又加上步云未快速赶来拔剑止住了奚子颜，奚子颜的剑掉在了地上。

　　公子昱一头雾水，这之前还好端端的要联手查案，这会儿怎么就拔剑刺向他了：“鲁阳公主，为何拿剑刺我？”

　　奚子颜冷笑了一下，用几乎要杀死他的眼神看着他：“你们宁国就是卑鄙之国，用九转霜毒死我娘，还口口声声说宁国没有下毒。”

　　“我们宁国确实没有下毒，这点我敢肯定，当年我们宁国真的被逼参与两国之战。你说的九转霜这种毒药根本就没听说过，怎么敢肯定就是我们宁国的？”公子昱被刚才突如其来的剑吓得不轻。

　　“我问过当年看我娘病的医官了，他说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查找那毒究竟是什么毒，最后找到叫九转霜的毒，此毒只有你们宁国有，知道此毒的人极少数，只有最高阶的医官才知道调配之法。”

　　公子昱被奚子颜给惊了一下，这感觉不像假的，他将目光看向步云未和春阳，他们俩都摇头表示从没听说过。

　　“鲁阳公主，请你冷静。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九转霜是不是我们宁国的，还是你那位医官想嫁祸给宁国。就算这九转霜是宁国独有，也并不意味着就是宁国想下毒，一定是有人通过某种手段嫁祸给宁国，让你娘白白死去。”

　　“公子昱，看你的样子是个谦谦君子，枉我在你困难时还帮你一把，没想到骨子里就是一个推卸责任的无耻之徒！”

　　“无耻之徒？”公子昱感到委屈，又十分憎恨，“如果我是无耻之徒，就不会来奚国做这落魄的质子！如果我是无耻之徒，就不会成为两国的牺牲者！如果我是无耻之徒，就不会站在你面前任你责骂！”

　　一番强烈的输出让公子昱自己都觉得刚刚说话有些过重，也许这些年来他作为一个落魄质子憋在心里的所有不满和委屈就在刚刚的愤怒中发泄了出来。奚子颜看着他刚刚愤怒得像头狮子一般给惊住了，他不像是演的，他温润如玉的外表也演不出这般怒发冲冠的样子，只有到了真正的触到内心深处的痛处时才会这般绝地反击。

　　空气仿佛凝住了，周围的那些人也都不敢吭声，奚子颜也不敢再迁怒于他，她甚至相信他内心有股无名的怒火在燃烧，这怒火藏了八年，直到刚才被她的一句话给点着了。

　　公子昱缓过神来，语气又缓了下来：“如果你还相信我，请给我一些时间，我们俩一起找出当年的真凶，如果真凶确实是宁国所为，我愿拿自己的性命还给你！”

　　“公子……”春阳和步云未听到他这般说，想上前劝说，却被打断了。

　　“我身为质子，本就是两国之间的博弈牺牲品，奚王没有要我的性命，已是幸运。若最后的真相真如你说的宁国所为，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刎颈而死，决不食言！”公子昱向前走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奚子颜的双眼。

　　奚子颜没有理由再继续咄咄逼人，而是厉声应道：“好！”说完她就转身朝门外走去，温月见她转身就走，就赶忙捡起地上的剑跟了上去。

　　“鲁阳公主。”公子昱背后喊道，奚子颜停下脚步，只听身后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如果有消息，该怎样联系公主？”

　　“找安国君，他自会传话于我，我会来质子府面见。”说完奚子颜就走出了质子府。

　　公子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刚才那场景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藏在内心那么多年的不满和委屈，竟会借着这事说了出来。

　　步云未上前担心地问：“公子，如果这事最后真是……”

　　“绝对不可能是宁国所为，一点好处都没有捞到，一定是他们奚国宫里内部的阴谋！”公子昱坚定自己的想法。

　　步云未见他如此笃定，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春阳看到公子昱这般答话，也坚定这事跟宁国无关。

　　“春阳，我有些饿了，替我煮碗面吧。”公子昱说。

　　春阳答应道：“我这就去，一会儿就好。”

　　“云未，你去趟宁国，让太子暗中调查一下，有没有一位宫中会调九转霜的医官有问题。”公子昱吩咐道。

　　“好。”步云未就走进自己的卧室开始收拾行李，刚从宁国回来不久的他，又再次踏上了去宁国的路。

　　公子昱抬头看向蓝天，阳光有些刺眼，但很真实。

　　回到公主府上的奚子颜还在想着刚刚发生的事，公子昱的愤怒之情不假，看的出他比自己都更想找出那个下毒之人，这事的最大受害者除了她娘雪姬，第二人便是公子昱了。

　　她的情绪有些烦躁，自从知道了雪姬是被一种叫九转霜的毒所致，而且毒发作时模样可怕，她的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

　　鲁飞，她脑海中闪过这个人的名字。

　　可是这个人常年伺候奚王，此时的鲁飞已是奚王身边的宦者令。要想问他，就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否则就得惊动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