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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殿上舌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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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春阳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了。公子昱叫她慢点说,她喝了一口水压压惊,紧接着说出了宁国和奚国又要打仗的事。
公子昱复问道:“可是真事?”
春阳说:“真事,奚国街头早传开了,军队都开始调动了,这次是宁国打过来的。”
公子昱稍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握紧拳头。宁国敢主动出兵,可见这几年强兵效果初见,可奚国本就是强国,两国交战必是一场恶战。
之后,他就时刻关注着两国交战之事。两国的这次交战和以往不同,以往宁国都是防守方,这次把战线拉到了奚国边界,奚国成了防守方,但是奚国名将年宽可不是简单的人物,之前几次战役都把宁国打的损兵折将。不过八年过去,年宽也老了,底下年轻的新锐军事人才迟迟没有冒出头来,几次战报回来,奚国被宁国打的不轻。公子昱像是看到了希望,他当然希望宁国能够打胜,然后他的父王能够把他接走。
这场两国之战打了整整三个月,宁国凭借综合实力的强大终于小胜了奚国。消息传来,公子昱喜极而泣,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他心心念念回宁国的希望又燃起来了。
然而还没等到宁国接回他的消息,却先接到了奚王召见他的消息。从他来奚国到现在,奚王从没有召见过他,仿佛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如今突然召见,他觉得未必是好事,之前宁国开始强军后,奚王就叫人克扣了钱粮,这会儿奚国兵败,相当于宁国亲手撕毁了议和,奚王的气没地方出,指不定会性命难保。
公子昱想到这里不禁直冒冷汗,自己一直是砧板上的鱼肉,从没有改变,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大殿上的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那大殿的柱子像伏在阴影里随时要扑下来的兽。公子昱站在殿中央,神情自若。
奚王坐在殿上,手里攥着刚送来的军报,整个大殿笼罩着一股愤怒的硝烟。奚王声音不高,却震得殿梁上的铜铃轻轻晃:“寡人十万兵马,败给南边的宁国。你倒好,清清静静站在这里看你母国的人杀寡人的兵!”他忽然将手中的军报掷下来,绢帛滚过三级台阶,停在公子昱靴尖前。
公子昱垂着眼,看那被扔到眼前的军报:“宁昱在质子府,日夜为两国祈祷,只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住口!”奚王从御座上站起来,“你们宁国人最会讲这些虚化!当年送你来的时候,你母国的人怎么说的?‘永结盟好’,‘世世代代’。”他冷笑一声,一步步走下台阶,“如今倒好,你住着奚国的府邸,吃着寡人的米粮,转头你父王的刀就砍到寡人城下了!”
公子昱后退一步,他抬起眼,直视着那张因盛怒而泛红的脸:“大王息怒,质子在异国,如浮萍之根,系于两国之水。水涨则浮,水退则沉。”
“你在威胁寡人?”奚王停在他面前三步之远的地方,手指几乎是点着他的鼻尖,“寡人今日就算斩了你,也不过是……”
“不过是再添一桩‘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笑谈。”公子昱忽然接过话,声音仍不高,却让大殿里那些屏息的内侍们都听见了,“大王若杀宁昱,明日列国会传:奚国战败,迁怒质子,有失风度。后日邻国使臣来贺,怕是要问一句——‘大王战事不利,何以连个质子都容不下?’”
奚王的手僵在半空。烛火跳了跳,把他铁青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你——”奚王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字来,“仗着读过几本书,在寡人面前抖机锋?”
“宁昱不敢。”公子昱又退了半步,袖口拂过腰间玉佩,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宁昱只是记得,当年送宁昱来的时候,父王曾对我说过‘质子虽幼,代表一国。’宁昱幼时不懂,如今懂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奚王的心里,奚王忽然沉默了下来,他盯着公子昱看了很久,那些污秽的骂词原本堵在喉口,此刻却像被什么噎住了——他不是不能骂,只是再骂下去,倒显得自己像个泼街的莽夫。
“你倒是会说话。”奚王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忽然低下来,“寡人若在阵前有你一般口舌,也不至于——”他没说完,摆了摆手,“滚回你的质子府去,在寡人改变主意之前。”
公子昱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不差分毫:“谢大王。”他转身,快速走出大殿,生怕奚王出尔反尔。
走出殿门时,风迎面扑来。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素绸中衣黏在脊梁上,凉得发颤。台阶下候着的步云未迎上来,被他轻轻摆手止住。他站在殿外的高台上,望着质子府的方向,慢慢呼出一口气,气在空中凝成白雾,转眼被风吹散。
“回府。”他说。
步云未应了一声“是”,又忍不住问:“奚王他……”
“他动不了我。”公子昱往台阶下走,步子比来时稳了些,“他需要一个活着的质子,给天下人看‘仁德’二字。杀了我,他就真的输了。”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是极淡极淡的那种,“况且我最后那句话,堵了他所有的退路。”
“哪句?”
“‘质子虽弱,代表一国。’我父王当年说这话时,我还不懂其中的道理。今日大殿上我重复了一遍,明日就会传遍各国都城。他若杀了我,便是杀了自己的仁德。”公子昱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回头望了望身后金碧辉煌的大殿,“所以他只能放了我回来。他不甘心,可他别无选择。”
离质子府越来越近,公子昱加快了脚步,耳边吹过的风微微颤动,像刚挣脱什么束缚的翅膀。
温月从外面小跑回公主府,奚子颜正在平地上舞剑,一剑正要刺向正前方,看到温月回来了,就停下手中的剑,急不可待地问:“怎么样?”
温月喘了一口气,在奚子颜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他真这么说的?”奚子颜有些不信。
“是殿上的宦官告诉我的,公子昱在殿上说‘质子虽幼,代表一国’这样的话,大王气得放了他。”温月将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奚子颜。
“若真如此,这个公子昱可不是个草包。”奚子颜自言自语道。
“公主,奚国败了,你之前还帮助过他,这不……”温月没有再说下去。
奚子颜听出了她的意思:“两国交战,这个公子昱夹在两国之间做个质子,也是个可怜之人。”
“公主莫要可怜他,今天大王在殿上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回到后宫还发了很大脾气,虞姬好生相劝,差点把虞姬踢倒在地。”温月说。
奚子颜冷笑一阵:“虞姬那是应得的,宠的了,也该罚的了。”
温月不语,她知道奚子颜后宫最讨厌的就是虞姬,仗着受宠,惹事生非,暗中搞些小阴谋,虞姬越吃苦奚子颜越高兴。
“走,骑马射箭去。”奚子颜说着就朝外走。
马场上,奚子颜叫人将她的那匹宝马牵来,这马是奚王送的,他知道奚子颜喜欢骑马射箭,特地叫人寻了一匹千里马送她。公主一身窄袖骑装,绯色箭袖用牛皮束紧,乌发全挽在银冠里,露出修长洁白的脖颈。她正纵马驰过第三道栅栏,弓弦响处,箭矢破空而出,钉在百步外的草靶正中,力道太猛,箭尾的白羽震颤不止。
“公主好箭法!”马场内的内侍刚喊出声,奚子颜已经勒马回身,裙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她反手从箭囊里又抽出一支,这次连瞄都没瞄,随手一放,第二箭追着第一箭的尾羽射去,“咄”的一声,将前箭劈成两半,自己的箭取而代之在原位。
场边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奚子颜抬眼看时,见栅栏外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男子,正含笑鼓掌。身后跟着的家奴牵着匹通体乌黑的马,马鬃在风里像泼墨一般散开。
“臣年延,见过鲁阳公主。”那人隔着栅栏行李,动作利落,目光却直直看着和她手中未及放下的弓,“公主这一手‘追风箭’,臣之在边关老将口中听过,不想今日亲眼得见。”
公主策马慢慢踱过来,居高临下打量他,此人正是将军小儿子年延:“年延?听人说,奚国年轻一辈里,论骑射你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年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拱手:“臣不敢当。”
“敢不敢当,要试过才知道。”奚子颜翻身下马,靴尖点地时扬起一小片尘土。她把缰绳丢给内侍,走到栅栏边,打量着那匹马,“好马,就是不知道骑它的人,配不配得上这身毛色。”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年延身后的几个家奴面面相觑,他却只是挑了挑眉,伸手推开栅栏门:“公主要试臣的箭,还是试臣的马?或者两样都试?”
奚子颜没答话,转身走回自己的马旁,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得像水珠从叶面滚过:“三十步飞靶,三轮为限,中靶心多者胜。”
年延也上了马,从家奴手中接过自己的弓,弓被他握在手里时,马场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风吹过草靶的声音,马匹喷鼻的声音,都像被什么无形的罩子隔开了。
第一轮,奚子颜纵马疾驰,在颠簸中发箭,箭矢擦着飞靶边缘掠过,钉在后面的土墙上。年延紧随其后,弓弦响处,飞靶应声而落,正中中心。场边传来低低的喝彩。
奚子颜没看他,只从箭囊里抽出第二支箭。第二轮,她换了左手持弓,马速不减反增,箭离弦时几乎看不到轨迹,飞靶被钉在木杆上,箭矢穿透靶心从背面露出寸许箭头。年延这回慢了半拍,箭射中靶心偏左一寸。
两轮平手,场边的呼吸声都轻了。
第三轮,奚子颜放慢马速,忽然回头看了年延一眼。“最后一箭,”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两人都听得清楚,“不如换个彩头。”
“公主请说。”
“这次奚宁两国战争,奚国小败,若你赢了,我去父王那替大将军宽慰几句。”奚子颜拉开弓,箭尖对准三十步外缓缓转动的飞靶,“若我赢了——”
“公主赢了如何?”
“你就放出话去,第一就是我。”箭离弦时,公主的声音稳稳落在后面。
年延的手顿了顿。飞靶已经转到最高处,日光照在靶心那点朱红上,像一只眯着的眼。他忽然笑了,搭箭,拉弓,弓弦在指间绷成一道满月。
两支箭几乎同时离弦。场边的人只看见两道白羽掠过秋阳,一左一右,同时钉入飞靶中心,竟是不分先后,不分毫厘。
飞靶在木杆上晃了晃,“啪”地裂成两半。靶心的朱红漆块分别嵌在两支箭的箭镞上,半红半白,各自摇晃。
奚子颜和年延勒住马,同时看着那裂开的靶子。风把尘土吹过来,又吹过去。马场边的内侍们大气不敢出,只有马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算平手?”年延转回头,额角有薄汗,眼睛却亮得很。
奚子颜把弓放下,忽然笑出声来。她笑起来时和方才判若两人,眉眼弯弯的,像春冰炸破时水面裂开的第一道纹。
“算平手。”她把捶到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年延望着她,笑容慢慢敛了,随即绽开,比方才多了些郑重。他翻身下马,郑重行了一个礼:“公主箭法,臣心服口服。”
奚子颜没再说什么,只把弓丢给内侍,自己牵着马慢慢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马蹄踏过的尘土还在空中飘着,金茫茫一片。年延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出栅栏,他听说过鲁阳公主箭法了得,没想到这般厉害。
之后,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望那个裂成两半的飞靶。他扬鞭催马,那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马场另一端的栅栏奔去。
场内的内侍们这才开始收拾弓箭和草靶,一个年长的拾起那两半靶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忽然摇摇头,低声对旁边的小内侍说:“这靶心裂得厉害,像刀切的,公主的箭和年公子的箭,怕是同时到的。”小内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抬起头看时,鲁阳公主和年延已经分别消失在马场东西两侧的烟尘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