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执子》麦溪

27、第 27 章 虽迟但到

　　过了三天，怀野从虞国回来，第一时间就报告给了奚子颜，她一听怀野回来了，马上让温月安排见面，她等了一月有余，就想知道莫白当初将九转霜给了谁。得到的消息是不止怀野回来了，他还把莫白带来了，安排在了城外的一个破屋子里。

　　奚子颜让温月给公子昱传话，一起前去，温月不解：“公主，别再叫那个公子昱了，他心里根本没你，你还那样帮他，让他在奚国终身为质算了。”

　　“快去，他是去是留是他的选择。”奚子颜数落道。

　　温月虽不理解但照做，很快就叫人安排马车，也叫人去通知公子昱了。

　　奚子颜坐着马车来到了城外，怀野给她的地址很是偏僻，风吹过一片荒凉。她下了马车朝里走去，这边一处的房子已经破旧不堪，外面看就剩下了四面墙壁，进去一看还有一个漏雨的破屋顶。

　　怀野听到外面的动静很快就出来了，见到是鲁阳公主，拱手作揖：“公主，我在虞国掘地三尺，终于找到了这个莫白，但莫白始终都不说实话，无奈只能将他带到奚国来了，请公主审问。”

　　奚子颜快步走进破屋，里面光线有些阴暗，只有一处光透着破墙照了进来，刚好照到了莫白的脸上。只见他脸上灰头土脸，手脚被怀野捆绑着不能动弹，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奚子颜。

　　“你是奚国的什么人？”莫白厉声问道，“竟敢捆堂堂虞国的御史大夫！”

　　八年时间，莫白从丞相单启的一个门客，做到了当朝的御史大夫，尤其是八年前的那件下毒之事，就是莫白想出的点子，导致宁国和奚国大战，导致宁国损失惨重，虞王十分高兴，从此莫白的仕途一步步走得很顺，八年时间就从一个门客，做到了当朝的御史大夫，深得虞王的信赖。

　　“莫白，八年前你从宁国买的九转霜究竟给了谁？”奚子颜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抛出了一直想知道的真相。

　　莫白冷笑了三声，看着奚子颜的神情，猜道：“你是宫中之人。”

　　“莫白，你认识雪姬吗？”奚子颜故意问道，“我就是她的女儿，我娘就是当年误食了你的九转霜，不幸走了。”

　　莫白听完，先是一愣，随后大声笑了出来，怀野想上前踢他一脚：“公主，他在虞国就是这样一副傲慢的表情，怎么都不说，只能带回来由您审问。”

　　奚子颜刚想继续询问，只听外面又有人的声音，温月前去查看是不是公子昱来了，果然那声音是公子昱和步云未的声音，在温月的指引下，两人来到了关有莫白的小破屋。

　　公子昱一走进小破屋，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的莫白，原来这就是莫白，这就是那个出了馊主意让他在奚国为质的莫白。

　　比想象中要更愤怒，但公子昱还是极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自从知道宁国被虞国利用了以后，他就特别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让他的命运改写了。而现在这个改写他命运的人就坐在地上，手脚被捆绑着，他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可是他现在需要冷静。

　　莫白抬起头来，将视线转移到公子昱的脸上：“你又是谁？”

　　公子昱自报家门：“宁国公子宁昱，在奚国为质。”

　　莫白听完大笑，那笑声足以掀翻这个破屋顶，步云未气得想上前揍他一顿，被公子昱拦住了。

　　“堂堂一国公子，在奚国的日子不好过吧？”莫白露出得意的笑，很快视线又转移到奚子颜脸上，“不过有奚国的公主相助你，应该也不差。”

　　“莫白，当年你的一计，让宁国错失十座城池，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百姓命丧黄泉，你却靠此一路攀升至虞国重臣，你心里可曾踏实过？”公子昱愤愤道。

　　“公子昱，臣为何不能踏实？臣是虞国重臣，理应为虞国利益争夺，宁国打不过奚国，那是你们宁国自己国弱，于我莫白无关。”莫白高声说道。

　　“那么我问你，你将九转霜给了谁？”公子昱厉声问道。

　　莫白似乎不吃这一套，冷眼旁观不坑声，步云未气得将剑抵在他的脖颈处，他都无动于衷。

　　一旁的怀野说道：“这些方法我都用过了，没用，始终不肯说。”

　　步云未只能又将剑收了回来，莫白看着他们俩没办法，开始狂笑起来：“宁国、奚国也不过如此。”

　　“你……”步云未气得都想劈了他，“我先砍了他一条手臂，看他还嘴硬不。”说着又再次拔出剑想砍了他一条手臂。

　　很快被奚子颜拦住了：“还是把这人交给严廷尉，他自有方法，到时严廷尉可不是砍一条手臂那么简单了。”

　　公子昱也赞同了这个想法，奚子颜就命怀野将他带走，带到廷尉那里去，她自会跟廷尉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几人走出那间小破屋，奚子颜叫住公子昱，提议道：“我想这件事请公子昱出面向严廷尉说明前因后果比较好，把已经查到的所有线索都告诉严廷尉，毕竟关系到八年前宁国被冤的事，从公子昱口中说出来，父王也会更懂公子昱的心情，说不定公子昱很快就能回到宁国了。”

　　“公主。”公子昱轻声唤道，他很清楚奚子颜的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刚想继续说，奚子颜早已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几人一起将莫白押解给了严通，公子昱说莫白的事牵扯到了八年前雪姬的死和宁国被冤屈的事，这事他已掌握了九分，想在奚王面前揭露虞国当年的诡计。严通觉得这事太大，先上报了奚王，奚王听完大为震惊，下令一定要撬开莫白的嘴，另外他允许公子昱进宫说明事情的前因后果。

　　严通刚开始好言相劝莫白，莫白不为所动，被架在刑具上严刑拷打，莫白大喊：“奚国老贼，你们竟敢私自捆绑虞国重臣，还大动酷刑，虞国知道我被绑到你们这里，一定不会饶你的！”

　　严通大声呵斥道：“虞国奸臣小人多，暗中作祟，渔翁得利。说！你把九转霜给了谁？”

　　莫白的身上青一道紫一道，在刑具上耷拉着脑袋，口吐鲜血，头发凌乱，眼神中满是对严通的犀利和不满。莫白靠着自身的一口气，冷笑道：“你我各自为臣，臣为虞国谋利，是臣的本分！你休想从我嘴里听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严通叫人又在他的身上抽了几鞭，只听身上的肉撕扯开来，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这莫白还挺有骨气，若是奚国臣子，倒有好几分佩服。”

　　一阵酷刑之后，莫白早已动弹不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严通怕打死了朝堂上不好交代，就叫手下人把他解下来送回牢房。

　　手下人问严通：“这下怎么办，奚王还等着真相呢。”

　　“此人能从一个门客，做到虞国御史大夫，可不是个小人物。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明天接着上刑。”严通说道。

　　一连两日，严通都在审讯莫白，莫白就差最后一口气了，都不供出那个人来。严通对莫白多了几分敬佩，这人抛开国家身份，确实是一条汉子，只可惜却是为虞国所用。

　　和奚王约定的朝堂之日马上到了，公子昱从严通那得知这个莫白死活不开口，他握紧拳头愤怒到无济于事，只能按时进宫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告诉奚王。

　　到了大殿，只有几个重臣站在大殿两侧，奚子颜征得了奚王的同意也在一旁倾听，她相信公子昱能把这件事办得十分妥帖。

　　公子昱站在大殿中央，奚子颜站在奚王的身侧，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没有移开。

　　奚王坐在御座上，手搭在扶手上，面色沉沉地望着殿中人。大殿两侧还站着几个奚国重臣，各自垂手肃立。莫白被押在大殿上，就在公子昱不远处，伤痕从领口露出来一截，青紫交叠。

　　“今日求见，说是查清了八年前的真相，与你们宁国无关？”奚王开口，声音压得很稳，“说吧。”

　　公子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殿中诸人，在奚子颜脸上停了一瞬，她也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收回视线，声音从殿中平稳地铺展开来。

　　“八年前虞国设下一计：下毒奚王，再将此事嫁祸给宁国，以此挑起两国交战，虞国便可从中取得利，那就是削弱宁国和奚国的国力，好让虞国成为第一强国。可惜事有不巧，那毒没有落到大王身上，却被雪姬娘娘误食。”他顿了顿，看了莫白一眼，“当年经人之手，就是莫白。他当年是丞相单启的门客，出了此计谋，虞王同意，他便化身商人，从宁国医官那买到了只有宁国的九转霜，然后将这个毒药给了某个虞国细作，而这个虞国细作莫白始终不肯吐出来，这个虞国细作又是宫女思可的恩人，思可报恩进了宫。思可下毒那天，那人通知了夏姬引开庖厨，夏姬便以赏银的方式支开了所有人，思可心慌地在荔枝里下了毒，恰巧被一个老庖厨撞见了，用的就是这枚针。”公子昱摸出了那枚针叫人呈上去，奚王见了里面确实有毒的痕迹。

　　公子昱继续说：“这毒是在食官下的，而不是宁国进献前就下了，这点我有人证，人证是食官的刘膳夫刘武和几位老庖厨，刘武接到了夏姬赏赐的命令就把大家叫出去了，其中包括一个叫韩岭的小宦官，由于他在半路上偷吃了一颗，最后跟雪姬一样中毒而亡，刘武和几个庖厨一起连夜埋了韩岭，大王可以问刘武和那几个庖厨埋在哪对峙。之后的事大家便都已经知道了，宁国的使臣害怕奚国的栽赃，连夜逃了，两国大战，国力各自削弱，尤其是宁国，一蹶不振，割地赔偿，还将宁昱为质在奚国。”

　　奚王转向莫白，声音压得极低：“他说的话，可是真的？”

　　莫白脸上的伤痕在光阴下显得深浅不一。他抬起头来，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像是疲惫到了极点反而什么都不在乎了：“是真的，大王要杀便杀，事到如今，我不做狡辩。”

　　随后奚王就让人叫刘武及几个老庖厨过来，他们都承认了有韩岭中毒这个事，奚王派人根据几人的供词前去寻找韩岭的尸首。另将夏姬也叫了过来，一并对峙，果然和公子昱说的一样。

　　殿中一旁寂静，公子昱没有停，继续说下去：“宫女思可再次下毒，是因为虞姬造谣鲁阳公主，损害公主名节。思可承认她入宫的任务就是保护公主，故而替公主除掉了虞姬，这一点，鲁阳公主也亲耳听她说过。”

　　奚王的目光转向奚子颜，奚子颜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思可确实这样说过，颜儿觉得事有蹊跷，等到狱中去问过她，她说她的任务就是保护我，但具体是谁派她来的，她不肯说。”

　　奚王看向莫白：“她是谁的人？”

　　莫白声音闷闷的：“无可奉告。”

　　公子昱正要继续往下说，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在门边通传：“大王，宫外有一个瞎了眼的乐师求见，他说他知道所有真相。”

　　公子昱和奚子颜同时微微怔了一下，他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名字。奚王说：“让他进来。”

　　不久，一个身影慢慢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袍，他的步伐不快，仿佛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仍能替他丈量大殿的尺寸。

　　所有人随着他的目光从殿外移到殿内，萧音万在殿中站定，他微微侧过头，朝向莫白所在的方向，像是能感知到他的存在。然后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那包九转霜，莫白交给了在下，当年让思可下毒之人，是我。”

　　满殿哗然，莫白叹了一口气说：“音万啊音万。”

　　“我跟莫白是年少好友，自我来到奚国，这份情谊从没改变。”萧音万淡淡地说。

　　公子昱怔住了，他想起那个在云溪泽里抚琴的萧音万，怎么都猜不到他就是思可的幕后主使。奚子颜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奚王从御座上慢慢站起来，声音低沉：“你是谁？”

　　萧万音微微转过身，那双望向虚空的眼仿佛在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说：“在下是虞国人，年少时来奚国拜师学琴。雪姬，是在下的师妹，我与她情投意合。她入宫抚琴被大王看中，从此与我分开，我对大王怀恨在心，所以当年莫白来找我，说有一桩能让宁奚两国交兵的事要做，我便答应了。于公，我是虞国人，于私，我恨你夺走了她。”

　　大殿里安静得没人吭声，奚王的手扶在御座上，目光定在萧音万脸上。

　　“思可。”萧音万继续说下去，“是我当年救下的孩子，送进宫的目的就是暗中保护雪姬。雪姬去世后，她的任务便转为保护鲁阳公主。虞姬造谣伤及公主，在下便叫她下毒杀死虞姬。”

　　他顿了顿，像在告别：“那毒本应落到大王身上，却阴差阳错害了雪姬。这些年，我悔恨不已。前几日听到思可自杀身亡，今日来此，只为了把藏了八年的真相说出来，结束此事。”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拧开瓶盖，仰头饮下。动作很快，快到殿中众人都没有来得及反应。等大家反应过来后，他已经服下了整瓶九转霜的毒。

　　直到这里，奚子颜和公子昱才明白，他为什么当年好好的眼睛能哭瞎，原来是自己错手杀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悲痛万分，后悔不已。这九转霜的毒性十分强，之前只要几滴就能让人在半个时辰后慢慢死去，而这个萧音万竟将整瓶的九转霜都喝下了，这毒性很快就会蔓延到全身，不用说半个时辰，简直没多少时间就会暴毙，想来他是带着必死的心来此处的。

　　萧音万微微动了动嘴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眼睛看向奚子颜，轻声说道：“颜儿，对不起。我已服下九转霜，你娘的债，我还了。”

　　殿中一片死寂，奚王站在原地，看着萧音万服下毒的全过程，似乎明白了八年前的恩恩怨怨。他自比自己对雪姬情深，原来还有另一个男人也如此情深，但他同时很愤怒，是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夺走了他最爱的雪姬。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从案上拔出佩剑，几步走到萧音万跟前，一剑刺下去，萧音万没有躲闪，只是死的比毒发作要快。然后又将剑向莫白刺去，莫白没有躲，一剑下去就鲜血直流。

　　大殿里静得谁都不敢说话，公子昱站在原处，看着那一幕，等殿中的空气微微松动了一些，才开口。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大王，真相已经大白，宁国是冤枉的，当年那场战争，就是虞国的计谋。如今莫白伏诛，萧音万也已死，望大王昭告天下，还宁国一个清白。”

　　奚王慢慢转过身，手中的剑还滴着血，他看着公子昱，又看了看那两个倒在血泊中的虞国人。过了很久，他松开手，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他疲惫地发出一个字：“准。”

　　公子昱得到准奏后，眼神看向了奚子颜，她同样也看向了他，终于等到了一个迟了八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