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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箭场受惊 ...

  •   自从奚子颜回宫后好几天,公子昱再也没有打听到她的消息,他知道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伤害了她的心。他内心纠结难耐,他明明也是心悦于她,可惜自己又不想背叛自己的母国,她走的那天,似乎也把他的心带走了。

      他几日来想的都是两人曾经美好的相处,她的笑,她的真,她的聪慧,她的洒脱,一直都吸引着他,可当她大胆表白自己的心意时,他却临阵退缩了,现在却得了相思病。

      他心里装着纠结和懊恼,没处散心的他又不知不觉来到了云溪泽。云溪泽的风比别处凉快些,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涩味。公子昱走到院里,萧万音正坐在檐下,膝上横着一张琴,指尖在弦上轻轻拂过,像是刚弹完一段,又像是在等谁来续。

      “来了?”萧万音没有转头,他的眼睛望向远处,目光空濛,“坐。”

      公子昱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萧万音侧耳听了一瞬他的呼吸,微微笑了笑,手指又落回弦上:“正好新谱了一首曲,你听听看。”

      琴声流出来,不似上回那般空阔悠远,多了一层绵密的低回。音与音之间的空隙更短了,像一个人慢慢走在长长的廊下,步子不紧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软的地方,陷进去又拔出来。曲调在高低之间来回盘旋了几遍,最后落在一个低低的尾音上,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水,涟漪散尽了,水面复归平静。

      公子昱听完,沉默了片刻:“好听。”

      萧万音把琴从膝上移开,转向他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映着檐下灯笼的微光,模模糊糊的:“好听是自然,可你方才听的,不是好不好听的事。”

      公子昱微微一愣。

      “你有心事。”萧万音笑了笑,“我听出来了,从你进门坐下那口气,到方才听曲时肩膀一直没松,再到你沉默完只说‘好听’两个字,这曲子听了若只是好听,你不会沉默那么久。”

      公子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下头。

      萧万音又笑了笑,那笑里有种温和的通透:“感情的事?”

      公子昱的手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可沉默本身就是回答。萧万音侧过头,望着院外那片在夜色里隐隐泛着银光的湖面,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就想讲的故事。

      “若遇到了喜欢的人,千万不要放手。”萧万音说,“有时候一松手,就是一辈子的事。”

      公子昱抬头看着他,看他那双望向虚空的眼睛,看他脸上被阳光照出的细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万音轻轻拍了拍琴面,方才那首曲子的余韵好像还在空气里悬着。“你方才听的那首曲子,我取名为《长相思》。”他顿了顿,“这十多年,所有的思念都化在这首曲子里了。我写了好多年,今日才弹出来,头一个听的人是你。”

      公子昱怔住了,他把方才那首曲子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那些低回的、缠绵的、在每个转折处都不肯痛快落下去的音符,如今换了一个名字重新浮上来,像揭开了一层薄纱,底下的纹路忽然清晰得刺眼。

      “先生……”公子昱开口,声音有些涩。

      萧万音摆了摆手,像是不打算让他把话说下去。“你可见过,你眼前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有多幸福,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弹琴说笑,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总以为,日子就这般快乐地过下去了。”他笑了一下,那笑被风轻轻吹散了,“可后来呢?一次进宫弹琴,她被奚王看上,便永远都回不来了。再后来呢,她阴差阳错被下了毒,从此阴阳相隔。什么来日方长,都是骗自己的借口罢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湖面,带来一片细碎的波涛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轻轻翻了个身。

      公子昱的眼前出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清亮、直白又柔软,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酸得厉害。

      “前阵子那些流言。”萧万音换了个话头,像是给他一个台阶下,“奚王派人查案了吧?幕后主谋是谁?”

      公子昱把翻涌的情绪压了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稳:“是虞姬。”

      萧万音微微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在心底某个角落里放好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尝一粒药:“虞姬。”

      之后两人又换了话题,萧万音让家奴端了酒上来,两个人对坐饮了几盏,从琴曲聊到古谱,又从古谱聊到今人,那些沉甸甸的情绪被酒意冲淡了一些,像被风拂过的湖面,皱褶渐平。公子昱告辞时已经是深夜了,他站起身来,朝萧万音拱了拱手:“先生,今日听了这首曲子,多谢。”

      萧万音坐在原处微微点头,没有起身送他。公子昱走出院子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话:“人生得一红颜知己不容易。”

      公子昱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涩味。他没有回头,但那句话已经落进了他耳朵里,沉沉的,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那架微微倾斜的天平上又加了一点点重量。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云溪泽的水声在夜里的响动比白日清晰许多,一浪一浪的,不急不缓,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奚子颜心情不佳,就到射箭场上射箭,赵如荻在一旁陪同,她骑在马上,弓拉满,箭离弦,正中靶心。她没有停,反手又抽出一支,搭箭,拉弓,松指,第二箭追着第一箭的尾羽而去,从中间劈开,自己的箭稳稳钉在原位上。

      赵如荻站在场边荫凉下,手里端着茶盏,看着奚子颜那一箭接一箭的架势,没敢出声。她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了,奚子颜一句话没说,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射箭、拔箭、再射,靶心上的箭羽密密地挤成一簇,像一丛过于茂盛的白花。

      终于奚子颜勒马停下来,翻身下马,把弓丢给旁边的侍从,走到场边接过温月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赵如荻这才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颜姐姐,你这箭射得也太猛了,靶心都快被你射穿了。”

      奚子颜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没有说话。

      赵如荻看她神色就知道不对劲,赵如荻已经知道公子昱没有接受奚子颜的事,都替她感到愤愤,眼珠转了转,故意换了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道:“我猜猜啊,是不是那个公子昱惹你不高兴了?要我说,他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有什么好傲气的?堂堂奚国公主,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不领情是他的损失,以后不理他就是了。”

      奚子颜放下水囊,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我叫你陪来,不是让你说他。”然后又转身去牵马,翻身上了马背,策马跑出一段距离,搭箭又是一箭。箭矢破空而去,钉在靶心偏上的位置,力道大得箭尾的白羽还在颤。

      赵如荻吐了吐舌头,没再追上去。

      年延骑着马从入口进来,远远看见赵如荻站在场边朝他挥手,便策马过来翻身下了马。他正要和赵如荻说话,紧跟着又有个人影从入口冲了进来,公子平骑着一匹马风风火火地到了场边,看见年延,眼睛一亮,扬声喊道:“年延!今日碰上了可别想跑,来比一场。”

      年延还没来得及答话,公子平已经策马跑向了靶场的另一头,吩咐侍从把靶子重新摆好了。年延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了赵如荻一眼,又看了看远处仍在策马射箭的奚子颜,朝公子平那边拱了拱手:“那就比一场吧。”

      三回合下来,公子平输得干净利落。第一回合箭偏了半寸,第二回合被年延正中靶心压了一头,第三回合他发力过猛箭擦着靶边飞了过去,而年延的箭稳稳当当钉在正中。公子平勒住马在场中转了半圈,脸上又红又白,不甘心地又在马上搭了一支箭,瞄准靶子射了出去,这次倒是中了靶心,可年延的箭已经先他一步钉在那儿了。

      年延收了弓,下马走到场边,赵如荻迎上去:“年公子果然箭法了得。”她笑得眉眼弯弯。奚子颜也策马回来了,翻身下马时看了公子平一眼,摇了摇头:“你输给年延不丢人,他的箭术是数一数二的,你何必跟自己较劲?”

      公子平哼了一声,不肯下马,又在马上搭箭射了一轮,嘴里嘟囔着:“我就不信了。”他的马被他勒得有些烦躁,四蹄在原地小幅度地踱着步。

      场边三个人正说着话,年延和赵如荻在聊方才射箭时某个动作的诀窍,奚子颜在一旁低头解手腕上的护具。谁也没有注意到公子平那匹马忽然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像被什么惊着了,也许是草丛里窜出的野兔,也许是风吹起的什么东西,那马调转方向,朝着场边年延站立的位置直直冲了过来。

      赵如荻是第一个发现的,她的视线恰好从年延脸上移开,余光扫到那匹失控的马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蹄声急促而沉重,已经在几步之内了。她来不及想什么,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身体已经动了,她往前跨了一大步,整个人挡在了年延的身前,双臂张开,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试图挡住什么庞然大物。

      那马已经冲到跟前了,扬起的马蹄在半空中投下一片阴影。赵如荻闭上了眼,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几乎要盖过一切。

      马蹄在半空中生生顿住了,公子平死死勒着缰绳,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那马前蹄悬在赵如荻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喷出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然后被公子平硬生生拽偏了方向,四蹄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往旁边冲了几步才停住。

      一切都发生在几息之间,场边安静了一瞬,随即奚子颜快步跑过来,脸色煞白:“如荻!你没事吧?”赵如荻还站在原地,腿软得像被人抽了骨头,膝盖一弯就要往下滑。身后的年延伸手扶住了她的双臂,几乎是半抱着她往后退了几步,离开那片危险的距离。

      “腿……腿软。”赵如荻的声音发颤,脸色白得像纸,可嘴角还在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我没事……那马没踢着我……”

      年延低头看着她发白的嘴唇和颤抖的肩膀,那一瞬间他想起她方才挡在他身前的样子,明明是个弱女子,却能在马冲过来的那一刹那好不犹豫地挡上来。他扶着她手臂的力道微微重了些,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先别说话,坐下歇一会儿。”

      奚子颜转向公子平,脸色铁青:“平儿,你怎么骑马的?”

      公子平跳下马来,额上全是汗,也被方才那场面吓得不轻。他跑过来连连摆手:“阿姊,我真不是故意的!那马忽然就惊了,我拉都拉不住,幸好没伤着人。”他看着赵如荻那张还泛白的脸,声音低了下来,“赵姑娘,对不起,我真的没控制住。”

      赵如荻被年延扶到旁边石凳上坐下,这会儿缓过来一些,摆了摆手:“不怪公子平,是那马受了惊,不是他的错。”她抬头朝公子平勉强笑了一下,“你也吓着了吧?马没事就好。”

      公子平见她确实没有受伤,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又转身去牵那匹受了惊的马,拍着它的脖子低声安抚。奚子颜站在一旁,看着赵如荻坐在石凳上被年延半蹲着查看她有没有磕到擦到,心里那股后怕慢慢退下去,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慨,方才那一瞬间,赵如荻竟半点犹豫都没有。

      年延确认她没事后,站起身退开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好一会儿才移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方才多谢你。”

      赵如荻心里大悦:“我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了,你别笑我莽撞就行。”

      年延看着眼前这个侯府之女,本以为她是个温柔胆小之人,但刚刚那一瞬间,她的行动告诉他,她内心极其勇敢,她那拦马的行为让他肃然起敬,那样危险的情况下,就是一个男子也未必有那样的胆量。之前的她在他眼中是个能歌善舞的深闺女子,而刚才那一下,他欣赏到了她另一面的赵如荻,可咸可甜,对她有了新的了解,毕竟她拿命护住他,他怎能不心动?

      年延望着她低垂的眼睫,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奚子颜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好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她转身慢慢往马棚那边走,温月跟上来想问什么,她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赵如荻被年延一句什么话逗得轻轻笑出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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