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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骑马舞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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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子颜坐在窗前,手里翻着一卷书,目光却飘向窗外。前几日蹴鞠场上公子昱带球过人的画面又在眼前晃了一遍,他那利落的转身、拼命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合上竹简,晃了晃脑袋,心想把那画面晃走。
温月进来:“公主,赵姑娘遣人来问,今日去赏花可好?”
“回了,就说我今日功课繁忙,抽不开身。”奚子颜头也没抬。
温月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回来时走到门口看了看,见奚子颜已经站起来走到衣架边。温月愣住:“公主这是……”
“出宫一趟。”奚子颜换了一身轻便的骑装出来,“你方才说如荻约我赏花?”
“奴婢已经按公主的意思回绝了。”
“回绝便回绝了。”奚子颜理了理袖口,朝门外走,“你跟上就是了。”
温月在后面张了张嘴,快步走上去,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方才还说功课繁忙,这会儿倒往外跑了。她没敢问,只默默跟在后面上了马车。
马车在质子府巷口停下来,奚子颜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府门口一侧停着另一辆马车,温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公主,那是湘阳侯之女的马车。”
奚子颜放下帘子,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哦。”她应了一声,嘴角那点不易察觉的弧度收平了。才一场蹴鞠的工夫,就有人找上门来了,这个公子昱,果然魅力不减,她甚至有些小小的后悔,那天不该邀请他。那位湘阳侯之女她见过几次,赵如荻生辰时就觉得温婉秀致,而且她琴棋书画都在上乘,比自己会讨人喜欢得多。那天蹴鞠场上,她的目光就紧盯着公子昱不曾离开,果然才这么几天就亲自上门,可见是真看上了公子昱。
她正想着,春阳从质子府门口出来了,走到那辆马车旁站定,隔着帘子说了几句话。车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应了什么,随即马车便缓缓驶离了巷口。
春阳转身正要回府,忽然看见巷口另一辆马车,一愣,认出了是鲁阳公主的马车,赶紧迎上来行礼:“公主怎么来了?公子昱正在府中,小的这就去通传。”
奚子颜下了车,顺口问了一句:“方才那辆,可是湘阳侯之女的马车?”
春阳弓着腰:“是。公子昱让小的回了话,说他不在府上,那车便走了。”
奚子颜脚步微微一停:“不在府上?”她侧头看了春阳一眼,“那轮到我了,就在府上了?”
春阳笑了笑:“公子昱说了,若是公主来,随时都在。”
奚子颜没有再接话,抬脚进了质子府。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公子昱果然已经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望着院门方向,像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他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那一身骑装上停了一瞬。
“公主今日怎么来了?”
奚子颜走到院子当中站定,仰脸看着他:“你上次说你会骑马舞剑,我思来想去不大信。找个地方给我看看,眼见为实。”
公子昱微微挑眉,像是没料到她是为这个来的,他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公主要看,自然得让公主看到。”他转身吩咐春阳去备马,又对奚子颜说,“城外有片空地,刚好适合。不过公主穿了骑装来,怕不是只想看看吧?”
奚子颜笑了一下:“看了再说。”
两匹马出了城,一路沿着官道往西。公子昱的骑姿确实利落,控马不紧不慢,过弯时身体微微倾斜,与马匹配合得恰到好处。奚子颜落后半个马身,看着他在阳光下的背影,脊背挺直,肩线舒展,与平日里在书房中提笔写字的模样判若两人。她忽然觉得,自己认识他这么久,今日才算真正看到了一部分他没展露出来的东西。
到了那片空地,公子昱翻身下马,从鞍侧解下佩剑。他拔剑时手腕一抖,剑身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冷白的光弧。剑舞刚开始时还有些拘谨,像是刻意收敛着力道,几式之后渐渐放开了,腾挪转身间剑风带起草叶翻飞,身形时起时落,与方才马上的利落不同,此刻多了几分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奚子颜站在一旁看了全程,等他一式收剑站定,忽然也抽出自己腰间的短剑,踏前一步:“切磋切磋?看看谁厉害。”
公子昱握着剑柄顿了一下:“公主,剑眉长眼,怕伤着。”
“怕是你比不过我。”奚子颜已经挽了个剑花逼过来,剑尖直取他左肩。
公子昱侧身避开,剑脊一横挡了一下,两剑相交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奚子颜攻势不减,剑走偏锋,逼得他连连后退了两步。她嘴角微微一翘,脚下变了个步伐,剑尖转了个方向又追上去。公子昱被她一连串快攻逼到一棵老树旁,后背几乎抵上树干,才发力格开她的剑,转守为攻,将局面扳回来几分。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几个回合,最后以平手收场。奚子颜收了剑,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真人不露相,你方才那几下,还真是练过的。”
公子昱把剑插回鞘中,也微微喘着:“公主方才那几下,也不像平日只在宫中绣花的样子。”
两人都笑了,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休息。奚子颜将剑搁在膝上,侧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宁国的姑娘,跟奚国的姑娘有什么不同?”
公子昱想了想:“差不多,不过宁国的姑娘更温婉含蓄些。”
“是吗?”奚子颜偏头看他,“所以你更喜欢宁国姑娘?”
公子昱被她问得一下子没接上话,喉结动了动,过了片刻才说:“这个……倒没想过。”
奚子颜没等他回答,又补了一句:“方才湘阳侯之女来你府上,你还不见人家。她可是那帮侯府千金里样貌和才华都排在最前面的,连我也比不过她。”她说这话时语气故作轻松,像在聊别人的事,手上却把那根断草又折了一截。
公子昱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草地上:“我不认识她,再者……”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蹴鞠场上那不过是凑个热闹,哪有什么芳心不芳心的。”
奚子颜听了,不知怎么心里那团堵着的气散了些,嘴上却还要再说:“你若这般拒人千里,消息传出去,那些仰慕你的姑娘们怕是都要心灰意冷了。”
公子昱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远处田野尽头的树影,沉默了很久,久到奚子颜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公主,我现在身在奚国为质。将来无非两个结局,要么成为两国交兵的政治牺牲品,死在这里;要么有一天能回到宁国去。无论哪个结局,我都没必要在奚国选一个姑娘,陪着我受苦。”
奚子颜的手停住了,她没有看他,但指尖那截断草被她攥得微微变了形。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把她的鬓发拂到颊边,她也没有去拨。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方才还轻松的气氛像是被什么沉沉的东西压住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田埂上传来的声音。她实在没有想到,他的内心居然这般悲观,要么被杀,要么回宁国,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如果结局只有这两个,那么她愿意选择第二个,至少他还活着。她的情绪明显也低落了下来,原来如此优秀的公子昱,他的人生竟是这般飘摇不定。同样是王室的成员,公子昱从小背井离乡,背负着自己国家的使命,而自己从小就是大王手里宠爱的公主。
公子昱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要把这沉甸甸的气氛拨开一点:“我早就习惯了。公主不必为我担忧。”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沾的草叶,“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奚子颜也站起来,两人各自上了马。回去的路上,两匹马慢悠悠并排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日头已经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官道两侧的田野上,偶尔重叠又分开。
转过一处缓坡,奚子颜的坐骑忽然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像是被路边什么东西惊着了。奚子颜猝不及防,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滑落下来,好在她反应快,落地时打了个滚,没有摔得太重,但小腿在碎石上蹭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公子昱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跳下马来,快步上前蹲在她身边:“伤到哪了?”
奚子颜皱起眉坐起来,卷起裤腿看了看,小腿外侧擦破了一层皮,渗了些血珠,好在骨头没事。“皮外伤,不碍事。”她撑着地面要站起来,被他伸手扶住了胳膊。
“你的马受惊了,不能再骑。”公子昱看了一眼那匹在几步外尥蹶子的马,又看了看她,“上我的马,我带你回去。”
他说完便托住她的腰,把她送上了自己的马背,随即自己也翻身坐上来,一手牵缰绳,一手虚护在她腰侧。马背上的空间本就不大,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奚子颜能感觉到他胸膛贴近自己后背时的温度和呼吸的起伏。她的耳朵尖烫了起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公子昱没有说话,他控着马慢慢往前走,那只护在她腰侧的手始终没有碰到她,保持着分寸,可距离太近了,近到马蹄每迈一步,两个人的姿势都会微微调整,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悬在她腰侧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衣料隐约传来。
她的脸还是烫的,只能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他也同样假装得让自己的呼吸自然点,而耳朵分明还红着。
到了城门口,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因羞涩而低了些:“放我下来,我的马应该能骑了,我自己骑进去,城里人多,叫人看见不好看。”
公子昱勒住马,先翻身下来,然后把手伸给她。她接着他的力下了马,落脚时小腿上擦伤的地方疼了一下,她忍住了,没有皱眉。那匹受惊的马被公子昱牵了过来,已经平静了许多。她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在鞍上坐稳后才转头看了他一眼。
公子昱站在几步外,逆着暮光,看不清表情。她朝他点了点头,于是他也上了自己的马。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门,朝质子府走去,温月还在质子府等着她。
到了质子府门口,公子昱自己先翻身下马,然后来到奚子颜马旁将她轻轻抱下马,然后公子昱就进去吩咐春阳去取伤药。
春阳很快拿了一只小瓶出来,看了一眼奚子颜,很自然地打算给奚子颜上起药来。还没蹲下,公子昱却先了一步,接过药瓶蹲了下来,抬头看了奚子颜一眼:“坐下吧。”
奚子颜愣了一下:“我自己来。”
“你够不着自己的后退。”公子昱的声音平淡的很,手里的药瓶盖子已经拧开了。
奚子颜张了张嘴,看了看站在旁边一脸正经却眉眼间压着笑的温月,最后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她把裤腿卷上去,露出小腿外侧那片擦伤,不算太深,但是面积不小。
公子昱将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他的动作比奚子颜想象的要轻,只是凉凉的药膏覆上来,把火辣辣的刺痛压下去了一些。他涂得仔细,把边缘那些沾了尘土的细小擦痕也一一抹了药,纱布缠上去时也没有缠得太紧,留了恰好松动的余地。
奚子颜低头看着他的手,修长,她忽然觉得耳朵又开始烫了,只能把目光移向院子里的那些花。
温月站在旁边,眼角微微抽动着,拼命抿着嘴,和春阳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药上完了,公子昱把药瓶和剩下的纱布放回春阳手里,站起身,面上的表情和方才一样平淡:“这两日别沾水,过三天换了药就好了。”
奚子颜站起来,感觉比刚才好多了,温月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公主,这伤,疼吗?”
“不疼。”奚子颜瞪了她一眼,转身往府门方向走,“走了。”
温月跟在后面,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两人出了质子府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温月便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奚子颜瞥了她一眼:“笑够了没有?”
“奴婢不敢笑。”温月的声音从压着的嘴角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就是……那药上得可真仔细,连边缘的小碎皮都涂到了。”
奚子颜拿起手边的一个软枕就朝她丢过去,温月接住枕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了嘴。
“公子。”步云未等奚子颜走后,“今日和鲁阳公主玩得可好?”
公子昱淡然:“还行。”
“还行?”步云未往前凑了凑,咧嘴笑着,“都亲自给人上药了,可还行?”
公子昱的手顿了一下:“她受伤了,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步云未不依不饶地追了一句:“是是是,不能看着不管。”
“步云未。”
“好好好,我不说了。”步云未举起双手投降,可那脸上的笑半点没收,“不过公子,我可是看得清楚,您对鲁阳公主那态度,跟对旁人可不一样,要我说啊……”
“我跟她联手查八年前的案子,是为了还宁国一个清白。将来若能查到真相,兴许还能回宁国。”公子昱打断他,声音比方才平了一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旁的事,不必多想。”
步云未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收,他看着公子昱还是想说自己心里话:“公子,我知道您肩上担着什么,可我看得出来,您和鲁阳公主,彼此都有些意思。您不承认也就算了,可将来若真能回宁国……”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您就不能把她一起带走吗?”
公子昱没有回答,朝着步云未摆了摆手:“去看看马。”
步云未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公子昱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无奈,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公子昱坐在院子里,目光落在那些花上。他想起两人骑马舞剑,想起他坐在她身后,她发梢微微扫过他下颌的痒意。他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起来了,翘起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