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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如荻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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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如荻的生辰到了,武安侯府这日热闹的很。赵如荻穿了件鹅黄绫裙,头上簪着生辰特制的金花步摇,见奚子颜来了,小跑着迎上来挽住她的胳膊:“颜姐姐,你可算来了,我盼了你好半天。”
奚子颜笑着把手中的食盒递过去:“喏,生辰礼,我专程叫食官做的,叫 ‘雪脂凝香’,你拿去给大家尝尝。”
赵如荻掀开盒盖看了一眼,白生生的团子裹着透亮糖霜,在日光下像一叠碎冰,她好奇地拈起一枚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起来,连声吩咐丫鬟端去席上分给大家。
园中果然来了不少人,廊下三三两两聚着各府的公子姑娘,有在石桌边品茶的,有在花圃前看新开的各色花,笑声和衣香混在一处,被午后的暖风托着,轻飘飘地荡满院子。赵如荻拉着奚子颜在席间坐下,又忙着招呼旁人去了。
那碟“雪脂凝香”在席上传了一圈,起初大家还端着矜持不肯先动,待有人尝了第一口发出惊叹声,便纷纷伸手去取。不消一盏茶的工夫,碟子见了底,只剩下几粒碎糖霜粘在瓷面上。一个姑娘舔了舔指尖,意犹未尽地问奚子颜:“鲁阳公主,这是什么点心?我从未见过,入口即化,甜得清透,像是含着雪嚼梅花似的。”
奚子颜端着茶盏笑了笑,只说是叫“雪脂凝香”,不值一提。她目光扫过席间,赵如荻正拉着两个姑娘说笑,另几个侯府千金围着石桌品茶,没有公子昱的身影。她放下茶盏,心里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前几日赵如荻来问过她:“颜姐姐,要请公子昱吗?上元那夜他在望月楼,我瞧着挺有意思的。”奚子颜当时正翻着一册旧棋谱,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不必了”。赵如荻没再多问,可奚子颜心里清楚,今日这满园的侯府之女,个个眼睛都亮着,年延方才进来的时候引得几个姑娘频频倾目,若公子昱也来了,那道清隽沉默的身影往廊下一站,不知又要惹多少目光粘上去。她不愿想那个画面,索性没让赵如荻请。
投壶的架子在院子里支起来了。几个姑娘围过去,拿起箭矢试着往壶口扔,有的偏了,有的擦着壶沿弹开,逗得旁边人直笑。赵如荻回头朝奚子颜招手:“颜姐姐来玩。”
奚子颜走过去,接过三支箭,随手一投,第一支中了壶耳,第二支正中壶口,第三支被她换了个角度从肩后抛出,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壶中,连壶身都没晃。周围姑娘们哗然一片,赵如荻又笑又跳:“不玩了不玩了,颜姐姐一来我们就不用玩了。”
奚子颜笑着退出来,正想往院外走,方才席间她注意到东侧围了群公子在比射箭,隔着花墙能听见箭矢钉靶的闷响,那声音比投壶更让她有兴趣。她刚迈出两步,听见身后一阵动静,回头就见年延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投壶架旁,正从赵如荻手里接过箭矢。
“年公子也来投壶?”旁边一个姑娘掩着嘴笑。
年延笑了笑,没说别的,随手一掷,箭矢稳稳落入壶口,比奚子颜刚才那支还要正些。围观的姑娘们顿时静了一瞬,随即笑闹声响起来,有人喊“年公子再投一支”,有人悄悄拉了拉身边同伴的衣袖,眼睛往他身上飘。奚子颜站住了脚,看着年延又接连投了两支,一支壶口,一支中壶耳,三投三中,周围几个侯府千金的脸色都微微泛了红。
“鲁阳公主方才投得漂亮。”年延搁下箭,朝奚子颜这边看过来,“可要再比一轮?”
奚子颜本来已经打算走了,被他这么一问,脚步收了回来。她走到投壶架旁,从架子上取了箭矢:“比就比,我也不会输。”
第一轮,两人同时出手,双双中壶口;第二轮换了单手持箭从背后掷,又都擦着壶沿落进去,算是平手。围观的姑娘们屏着气,赵如荻紧张地攥着手帕。第三轮前,奚子颜捏着箭矢,目光在壶口上定了一瞬,她上次在马场上跟他平了,今日若再平,她心里那口气就咽不下去。
她看准了角度,手腕轻送,箭矢划出一道稳当的弧线,“叮”的一声落入壶中,连落地的余音都干脆利落。她转头看了年延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年延握着箭,看了看壶口,又看了看她脸上的神情。那笑意很浅,他轻轻弯了弯嘴角,抬手掷出,箭矢擦着壶边弹了一下,歪出去落在三步外的草地上。
周围响起一片惋惜的轻叹。奚子颜愣了一下,这投壶对年延这样的人来说不可能出现失误,莫非他故意让着自己?不过她还是随即笑了出来,是那种赢了之后毫无掩饰的畅快:“年延,这回服了?”
年延俯身捡起落地的箭,脸上没有什么懊恼,只笑着拱了拱手:“公主投壶的功夫,臣甘拜下风。”
奚子颜心情大好,转身往园子外走,温月跟在身后。两人沿着回廊往庭院深处去,人声渐渐远了,只剩风吹过竹丛的沙沙声。温月快走两步跟上,压着声音笑:“公主方才可看见了?赵姑娘身后那几位侯府千金,看年公子的眼神都快黏在他身上了。难怪公主不愿请公子昱来,若他来了,只怕那些姑娘们又要多黏一个。”
奚子颜脚步微微一滞,回头瞪了她一眼:“多嘴。”可嘴角那点笑没收住,被温月看在眼里,两人正要拐过假山石,前面廊下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了件水蓝锦袍,相貌倒算周正,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他往路当中一站,笑着朝奚子颜拱手:“公主别来无恙,在下范冲远。今日武安侯府设宴,在下一直想寻个机会与公主说说话,可巧在这儿碰上了。”
奚子颜心里咯噔一下,范侯府的嫡子,平日里最是游手好闲,偏生范侯夫妇一心指望儿子攀上这门亲事好让全家飞黄腾达,范冲远仗着自己有几分皮相,隔三差五便寻机会往她跟前凑。她往左侧跨了一步想绕过去,范冲远也跟着往左挪了挪;她又往右,他也往右,始终笑嘻嘻挡着路。
“公主这几日气色真好。”范冲远往前凑了半步,目光在她脸上打着转,“在下之前见过公主骑马,那风姿简直……”
“范公子。”奚子颜打断他,声音冷下来,“我还有事。”
范冲远像是没听见,又往前凑了一步:“公主何必急着走?今日赵姑娘生辰,难得大家都在,在下正好有几样新得的玩意想请公主品鉴……”
奚子颜后退一步,后背几乎贴到假山石上,他的脸凑得越来越近,那股熏香混着酒气直往鼻腔里钻。温月在旁边急得跺脚:“范公子,你离公主远些!”
范冲远充耳不闻,伸手要去扶奚子颜的胳膊。奚子颜眸色一沉,右手探向腰间,“呛啷”一声,那柄随身短剑出了鞘,剑尖抵在他伸过来的手腕前寸许。刃光映着日头,冷白一条,范冲远的手猛地缩回去,脸色由红转白。
“范公子,你再往前一步。”奚子颜的声音不高,却坚定无比,“我就让你试试我这剑利不利。”
范冲远张着嘴,看着那柄抵在前面的短剑,又看了看奚子颜面无表情的脸,喉结上下滚了滚,后退两步,转身时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下,踉跄着朝回廊那头跑走了,连回头都不敢。
“这回这个范公子怕再也不敢招惹公主了。”温月在一旁愤愤地说。
奚子颜把剑收回鞘中,正要转身,余光瞥见假山另一侧走出一个人来。年延站在三步开外,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他看着范冲远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奚子颜,嘴角浮起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臣本想过来替公主解围。不过看来用不着了,公主比臣快的多。”年延说。
奚子颜把剑挂回腰间,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他只会以为你给他机会。你跟着我做什么?”
“臣只是路过,恰好看见公主拔剑。”他顿了顿,“倒没想到公主随身带着剑。”
“防身用的。”奚子颜说。
“只觉得公主身上与那些侯府千金们有不一样的地方。”年延跟着奚子颜身侧,慢慢走着。
奚子颜走了一阵,侧头看他一眼:“你刚才说,我与那些侯府千金有不同之处,怎么不同?”
年延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公主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了想,笑了一下,“臣见过的侯府千金,大多像养在暖房里的花,精致是精致,可风一吹就颤。公主不一样,公主身上有股英气,且恣情洒脱。”
奚子颜听了,脚步未停,嘴角却微微弯了弯:“英气?你这是夸我,还是说我像个男子?”
“自然是夸。”年延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男子也未必有公主这样的气度。”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绕过假山时,年延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公主,臣有一事不解,公主与质子府的公子昱,似乎来往颇多?”
奚子颜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如常往前走着,声音不显出什么波澜:“年公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年延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日的天气:“臣只是那日偶尔看见,公主猎的那只羊,送往了质子府方向。臣当时有些好奇,便跟着马车走了一段,见那羊果然抬进了质子府的门。”
奚子颜的手指在袖口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侧头看了看他:“一只羊而已。我在猎场得了猎物,分给相熟的朋友尝尝,有什么稀奇?”
“相熟的朋友。”年延重复了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意味,只是点了点头,“公主说的是。”
他不再追问,奚子颜也没有再解释,两人之间那片刻的沉默被一阵风填满了。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幸好他只知道这些。
回廊尽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赵如荻身边的小丫鬟跑过来,远远就喊:“公主,年公子,可算找着你们了,小姐说宴席要开了,请二位快些过去。”
奚子颜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宴厅方向走。年延跟在后面,这回没有再并肩,隔了大约两步距离。
宴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赵如荻见奚子颜和年延一前一后进来,眼睛亮了亮,招呼他们落座。席间摆的是各色时令佳肴,另有侍女穿梭着添酒布菜,席间笑声不断。
酒果三巡,赵如荻站起来,朝席上众人微微一笑,脸上带着点少女特有的羞涩:“今日如荻生辰,备了一支舞献给大家,算作谢礼。”她说完,退了半步,乐师拨动琴弦,一曲清越的小曲从角落里流淌出来。
赵如荻随乐而动,她的舞不算顶尖,却跳得认真,每一个转身都带着精心练过的痕迹,裙摆在旋转时绽开如一朵绯色的花。她跳得投入,目光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时不时飘向席间某个方向,年延正端着酒盏,微微侧着头看,嘴角带着得体而温和的笑。
一曲终了,席间响起掌声。奚子颜率先开口:“如荻这舞跳得真好,身段轻盈,动作也利落。”
周围几位侯府千金纷纷接口夸赞,有的说“赵妹妹身姿曼妙”,有的说“这舞恐怕是请了宫里的师傅教的吧”。赵如荻笑着应酬,眼睛却亮晶晶的,又偷偷往年延那边瞥了一眼。年延正搁下酒盏,随着众人轻轻鼓了两下掌,目光平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
席上又热闹起来,有人提议行酒令,有人开始猜谜。赵如荻笑盈盈地过来给她斟酒,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颜姐姐,你觉得年公子……我那舞跳得可好?”
奚子颜收回目光,看着赵如荻那双亮得藏不住心事的眼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肯定是跳得极好啊!”
赵如荻的脸腾地红了,端着酒壶转身跑了。奚子颜望着她的背影,把盏中最后一口酒饮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