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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一箭三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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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侯之女赵如荻的生辰快到了,奚子颜想借这事暗中调查一下到底有没有鲁飞所说的那个小宦官的存在。
她带着温月走进食官,正是午后光景,几个庖厨正蹲在灶前择菜,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鲁阳公主,连忙起身行礼。
刘武刘膳夫从里间迎出来,弓着腰,脸上堆着恭顺的笑:“鲁阳公主,可是要传膳?”
奚子颜扫了一眼四周,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正中。“武安侯之女即将生辰,我想做一道新式美食送去贺寿。”她转过身,目光从几个庖厨脸上依次掠过,“这道美食的做法极为讲究,寻常手艺做不出来。我只要在食官待了八年以上的庖厨留下,其余人都先出去。”
刘武愣了愣,随即转身挥手:“听见公主的话了?八年以下的都先退下。”庖厨们面面相觑,陆续放下手里的活计,低着头鱼贯而出。不一会儿,灶台前就只剩下刘膳夫和三个站着没动的老庖厨,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老者,一个瘦长脸的中年汉子,还有一个高个子的男子。三人并排站着,手无意识地在自己衣服上擦着,等着公主发话。
奚子颜走到他们的面前,目光慢慢扫过三张脸,像在辨认什么物件上的刻痕。“我说的这道美食,名叫‘雪脂凝香’。”她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据说是用羊脂、蜜渍梅花和一种极薄的糯米皮子做的,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外层还要裹一层晶亮的冰霜状糖霜,看去如雪覆枝头。”
三人听完皱眉,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片茫然。那位老者犹豫着开口:“公主说的这道美食,老奴在食官做了三十年了,从未听过。”
奚子颜望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没听过也无妨,既然你们三位都是食官的老人了,就慢慢琢磨研究。今日先不急,回去想想,三日之内完成,亲自送到我府上,若做出来了重重有赏。”
她说完,又看了三人一眼,就把这三人一并记在心底,转身走了。温月跟在身后,出了食官才低声问:“公主,那‘雪脂凝香’……”
奚子颜脚步不停,只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清亮:“公子昱在质子府吃烤全羊时说的,他说他们宁国宫中有这道美食,八年了,再没尝过。今日我就拿这题给他们出,做出来更好,做不出来也无妨。”
“那公主要是做出来了,会拿给公子昱尝吗?”温月俏皮地问。
奚子颜没有回答她,午后的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淡。她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想起那夜在质子府的小院里,灯笼光映着公子昱微微低垂的眉眼,他说起宁国旧食时语气清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她分明看见他端着酒盏的手指停了那么一瞬,脸上那个神情,落寞的很。
八年,他离开故国,已经八年了。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公主府走去,这三天她决定要找出是否真的有那个小宦官的存在。
这三天,奚子颜白日里照常饮茶、看书、舞剑,只是每隔半个时辰总要问一句:“食官那边有人来么?”
头一日无人来。第二日午后,温月进来传话,说食官那个瘦长脸的庖厨求见。奚子颜正倚在床边翻一卷竹简,听了这话合上竹简:“让他进来。”
那庖厨弓着腰进来,手里捧着个碟,碟中搁着几块白白的糕饼,表面撒了碎梅瓣,瞧着倒也算精致。他放下碟子退后两步,搓着手道:“公主,小人琢磨了两日,试了七八回,总算做了个样子出来。公主看看合不合您说的那道。”
奚子颜低头看了看碟中的糕饼,拿起一块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掰开一小角看了看内里,随即搁回碟中,脸上的表情称不上满意。她用指尖点了点碟中糕饼:“我那天说的‘雪脂凝香’,是用糯米皮子裹羊脂和蜜渍梅花,外层是冰霜状的糖霜。你这块,皮子是黏的,糖霜是粉的,连羊脂都没化开,你管这叫琢磨了两日?”
那庖厨的腰又矮了几分,额上沁出汗来:“公主息怒,小人实在是没见过那道美食的做法,只能凭公主说的几句瞎琢磨。”
“瞎琢磨?”奚子颜站起身来,踱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分量,“我让你琢磨,是让你仔细回想,不是让你拿几块黏糕来糊弄我。你在食官待了八年多,难道什么新美食都没学?还是有些事压在心底太久,连琢磨美食的心思都没了?”
那庖厨猛地抬起头,又飞快低下去:“公主这话,小人听不懂。”
奚子颜没有接话,她拿起那碟糕饼,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八年前的那天,宁国最后一回进献荔枝,食官有个小宦官偷吃了一颗荔枝,不到半个时辰就死了,那个人你认得吗?”
碟子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庖厨的肩膀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不认得”,可奚子颜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不急不慢地转身走到墙边,从架上取下她的那柄剑,抽出半截剑身,银白的刃光映在窗纸上,晃过那庖厨已经煞白的脸。
“食官八年以上的人,就你们三人。那天夜里处理尸体的人,想必少不了你吧?你若说不认得,那我只好把你们三个都叫来,一个一个问。问到谁先扛不住,我就先把谁……”奚子颜将剑尖轻轻拨了拨桌上的碟沿。
“我认得!”那庖厨扑通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声响闷重,“小人认得韩岭!那孩子……那孩子跟小人同乡,是小人带他进的食官,那天他偷吃了荔枝,中毒后是小人帮他抬出去的……”
奚子颜的剑停在碟沿边,没有再往前推:“继续说,怎么抬的,抬去哪儿了,怎么处理的,一个细节都不许漏。”
那庖厨跪在地上,哆嗦着把当年那天的经过说了一遍。从韩岭倒地时的抽搐,到口鼻渗血的颜色,到刘膳夫叫人连夜将尸首裹了草席运出宫城埋了。他说得断断续续,时不时抬头偷看奚子颜的脸色,见她剑尖始终指着自己面前地面,又赶紧低下头继续说。
“雪姬的毒,是你下的吗?”奚子颜问。
“公主明鉴!给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那庖厨连连扣头,“小人连雪姬的面都没见过,哪来的胆子下毒?那荔枝上的毒是怎么来的,小人真不知道,只知道那夜之后刘膳夫严令所有人不许再提这件事,谁敢提一个字就打断腿赶出宫去,再说韩岭偷吃了奚王的荔枝被奚王知道了,我们这些人的命都要没的……”
奚子颜看了他很久,久到那庖厨地后背被汗浸透了,才把剑收回鞘中。“今日的话,你吞进肚子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半个字。”她叫温月取出一只小荷包,扔在地上,“这是一笔赏钱,拿回去。今日来公主府的事,只是来送糕饼,旁的什么都没说。”
那庖厨连滚带爬地接过荷包,又扣了两个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温月在门口探了探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轻声问:“公主,他说的……”
“对的上。”奚子颜把剑放回架上,只见在剑鞘上停了一下。
第三日上午,那个高个子的庖厨来了,他姓张。他端来的是一碗乳白色的羹汤,说是用羊骨髓熬的,表面浮着几瓣梅花,瞧着也算用心。奚子颜尝了一口便搁下了,说太腻,离她要的差得远。
张庖厨连连认错,正要把碗端回去重做,奚子颜忽然问了一句:“你认识韩岭吗?”
张庖厨紧张地说:“韩……韩岭?小人不太熟。”
奚子颜还没等他说完,已经抽出剑来,剑尖抵在他的脖子上:“不太熟?那就是认识了?认识就好好说,那天夜里的事,你看见了多少?”
剑刃死死抵在他的脖子上,张庖厨结结巴巴,说法大体与第一位庖厨一致,只是细节上略有差异。他说韩岭倒地时他正在隔壁洗锅,听见动静跑过来,看到刘膳夫已经在了,让他去取一床旧席子来裹尸。雪姬的毒他也不知道是谁下的,只知那夜之后刘膳夫把所有人都叫去训了话,让他们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第三天下午,那个矮胖的老者才来。他来时提着一只食盒,里面是几枚用油纸托着的白团子,外层裹着薄而透亮的糖霜。奚子颜取了一枚咬了一口,皮薄如纸,内里是微温的羊脂凝膏,裹着细碎的蜜渍梅肉,甜香在舌尖化开时,竟真的有种“雪覆枝头”的清冽感。
她吃着这枚白团子,忽然想起公子昱那夜在院子里说起宁国旧食时微微垂下的眼睫。这个味道,想必就是他说的那个了。
公主放下剩下的半枚,转向躬身立在面前的老者:“这道美食做得不错。不过我有件事问你,雪姬的毒,是你下的吗?”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被冤枉的坦然:“公主,小人今天五十多了,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雪姬的事,小人听说过一些,可若说下毒,那是万万不敢的啊。”
奚子颜抽出剑来,剑尖抵在他喉前半寸。老者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躲,也没有求饶,只是轻轻摇头:“公主就是杀了小人,小人也不知道那毒是谁下的,小人从不多问不该问的事。”
奚子颜的剑悬在那里,看着那双浑浊却平静的眼睛,慢慢收了回来:“你走吧。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武安侯之女生辰那日,你按这个方子多做些,我自会叫人来拿。”之后她叫温月给了他一些钱就退下了。
奚子颜坐在案前,望着桌上那枚咬了一半的白团子。三个人说法都差不多,都对得上鲁飞的酒后之言。可正是这样,才让奚子颜觉得沉,一个连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庖厨,都能在八年间对那天的事闭口不提。那刘膳夫呢?他把整件事压得滴水不漏,让手下人各自缄默了八年,连奚王都没察觉半点风声,这岂是一个食官的膳夫能办到的事?
奚子颜望着窗外沉沉的天,指尖在剑鞘上慢慢滑过,冰凉地触感让她把三个人的那些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温月,去质子府,将那只食盒带上。”奚子颜站起身就往外走,温月听到后也不知怎么回事,只是急忙跟了上去。
到了质子府,奚子颜下了马车,春阳前来迎接,说公子昱正在书房。奚子颜来了多次,开始变得不拘束了,径直就往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门口,她侧在门边,探头进去,只见公子昱在竹简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窗外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俊朗的轮廓勾勒得十分清晰,眼睫低垂,一呼一吸,眼里只有他的字。她没有打扰他,只是拿着食盒安安静静站在远处看他,沉静如玉,温润尔雅。
好久,公子昱才从自己的字里回到现实中,他抬头看时,看到奚子颜拿着食盒就站在房中央。眉头一舒展,放下手中的毛笔,绕过书桌走到奚子颜跟前:“公主来了很久了?怎么不叫我?”
“公子昱专心求学,不好打扰。”奚子颜嘴角上扬,提起手中的食盒,放到桌上,然后将那美食拿了出来,“前几日听公子昱说宁国宫中有款‘雪脂凝香’的美食,我听了也特想吃,叫宫中的食官按着公子说的做了一道,不知一样否?”
公子昱见拿出来的“雪脂凝香”,外观上十分像:“像。”
奚子颜捧起碟让他拿一块尝尝,公子昱就挑了一块往嘴里品,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味道也像八九分。”
奚子颜听到这般肯定,嘴角弯起一轮弧度:“宁国的美食,奚国也做的,我这招叫一箭三雕。”
公子昱稍有不解,问:“何为一箭三雕?”
奚子颜笑着说了自己的一箭三雕,公子昱思念宁国美食为一雕,赵如荻生辰之日送上这没吃过的美食为二雕,借做“雪脂凝香”之名查出确实有鲁飞口中的那个小宦官韩岭之死为三雕。
公子昱听完奚子颜的解释,又知道了她是如何不惊动刘膳夫的情况下查出韩岭这人的方法,让他对奚子颜刮目相看:“公主,聪慧也。”
奚子颜的脸颊微微泛红,她知道公子昱的聪慧,从没想过他也会夸自己聪慧,嘴角抿了抿,甚觉开心。
公子昱见她脸颊泛红,和追着公子平找打的那“飞扬跋扈”的公主还挺有反差感,或淑女或跋扈,这两者倒集中到她一人身上了,女子中颇具独特。
“公子昱刚刚写什么呢?”奚子颜转了话题。
“前几日从安国君那得了一卷好书,此书为《新语》,读来甚是欢喜,就想着抄下来,日后读百遍。”公子昱说着就往书桌前走,拿起已经干了的竹简给奚子颜看,“还没抄完。”
奚子颜看那端正的字迹,一看就是下了一番功夫的,真没想到一个在外为质子的公子,还这般自律,她那王弟公子平真是连个脚指头都比不上。她端详了一会儿夸道:“公子昱写的一手好字。”
公子昱笑笑:“有空时练练。”
“公子昱没有太傅在身边教导,功课都是自己学的吗?”
“在宁国时由太傅教导,后来我娘也会教我点,之后都是自学的。”
“子颜佩服。”奚子颜作揖,“好啦,我也该回去了,今日打扰公子昱做功课了。”
公子昱送她出了质子府,奚子颜上了马车,掀起帘,看到公子昱还站在门口,冲他微微一笑,便随着马车走了。
公子昱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慢慢消失在自己的眼前,才走进质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