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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醉酒套话 ...

  •   奚子颜的马停在质子府门外,她跳下马,手里还攥着马鞭,披风上沾着郊外林子的草屑,像是猎场归来的风尘半点没拍就径直拐到了这条街。

      春阳听见动静声迎出来,刚要行礼,就看见后面几个随从抬着一只羊往门里走:“鲁阳公主?这……这是……”

      “你们公子呢?”
      “在书房里看书,公主您抬只羊来……”

      奚子颜已经进了院子,马鞭往石桌上一搁,扬声往书房方向喊:“公子昱!”

      刚喊完,门从里面推开,公子昱站在门槛内,手里还捏着半卷没放下的竹简,目光从奚子颜那张泛着猎后红晕的脸移向她身后那只被抬进来的羊,眉峰微微抬起。

      “今日猎场得的,送来给你尝尝,做烤全羊。”奚子颜抬手拍了拍羊背。

      春阳看看奚子颜,又看看自家公子。公子昱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简放回原处,吩咐道:“听鲁阳公主的,春阳去准备。”

      春阳应声去了,温月跟在她身后,抬着羊的随从也去了,院子里只剩下奚子颜和公子昱。

      “公主。”公子昱走下台阶,站在石桌旁,看着奚子颜在石凳上坐下,“有话直说,羊若只是羊,公主不必亲自送到质子府来。”

      奚子颜仰头看他,暮光从院墙外斜斜切进来,照得她眉眼比平日更深了几分。她收了笑,手指在石桌边沿慢慢划了一道:“就知道瞒不过你,鲁飞这个人,你还记得?”

      “当初端荔枝给雪姬的那个官宦,如今在奚王身边伺候。”

      “对。我想从他嘴里套话,荔枝他到底有没有动过手脚?”奚子颜压低了声音,“但我不能直接问他,他现在是宦者令,父王身边的人,我若一开口,他转头就能报给父王,而且就算问了,他也不一定跟我说真话。”

      公子昱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的脸都在暗下来的光里显得模糊。

      “公主想要什么?”他问。

      “一个法子。”奚子颜抬眼看他,“让他不知不觉地说出来,且我不能出面。得找个稳妥的人,或者稳妥的机会,让他以为不是冲他来的。”

      公子昱没有说话,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只有风从墙头翻过来,把院子里的草叶吹得轻轻抖动。

      “安国君。”公子昱忽然开口。
      “什么意思?”奚子颜一怔。

      “安国君府上每月都有宴会,会宴请一些人喝酒。”公子昱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案上慢慢铺开一张纸,“我这边刚好有几坛来自宁国宫中的美酒,非常稀罕,是宁国太子之前叫人送来,我一直没舍得喝。我到时送给安国君喝,以表对他一直以来对我帮助的谢意,届时找个缘由让鲁飞也前来喝酒。我到时会在席间无意提起雪姬旧事,鲁飞酒后或许能透出些东西来。”

      奚子颜的目光定在他脸上,半晌没动。天色又暗了一层,院墙上的轮廓快要融进暮色里了。

      “安国君那人嘴严,即使猜到个中缘由,他也会替我瞒下。让他宴请鲁飞的事就包在我身上。”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看着公子昱,看他在彻底暗下来的院子里只剩下一个轮廓,声音却清晰得像墨写在纸上,“你这脑子,还怪灵的。”

      公子昱微微一笑,偏过头,朝后厨方向望了一眼:“春阳的羊烤好了。”

      果然,后厨的门推开,烤羊的焦香先一步漫出来。春阳和温月抬着烤全羊出来了,石桌上摆好了碟盏和酒壶,温月麻利地切下两条羊腿分别放好,又退出去。

      灯笼终于点上了,光晕拢住两个人一张桌,烤羊的热气在他们之间缓缓升腾,被夜风拂散又聚拢。

      奚子颜撕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春阳这手艺,果然有味。”

      公子昱也夹了一筷,慢慢嚼着。灯笼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温润,眉眼间那层平日的疏淡被灯火融软了些。

      “今日公主这羊,猎得不容易。”他的目光落在羊腿上,“这羊貌似被两支箭所猎,要害是那支颈部处,谁射的?”

      “我一支,年延一支。”奚子颜又撕了一块肉,“他怕我追进林子出事,出手补了腿上那一箭,偏说功劳算我的。”

      公子昱的筷子顿了顿,随即如常夹了片烤得焦脆的羊皮放进碟子里:“年公子倒是体贴。”

      奚子颜没听出那话里什么别的东西,只顾低头切肉,嘴角沾了酱汁也浑然不知。公子昱抬眼时正好看到那一点褐色的油渍映在灯下,像颗小小的痣。

      “公主。”他放下筷子。

      奚子颜抬起头:“嗯?”

      公子昱抬手指了指自己右嘴角,随即又指了指左嘴角。奚子颜愣了一下,抬手去擦,指腹蹭过嘴角时沾了一小片酱色,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笑了。

      那笑来得毫无防备,眉眼的棱角都松开来,灯影落在她眼底碎成暖暖的一小片。公子昱望着她,嘴角也动了动,没有笑开,但轮廓柔和了许多。

      灯笼里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两个人隔着桌面和烤羊的热气,四目相对,谁也没有急着移开。夜风从墙头上翻过来,把炭火的余烬吹得明灭一瞬,又归于平静。

      “谢了。”奚子颜先垂下眼,把沾了酱的手指在帕子上慢慢擦净,“羊的事,和人的事,都谢你。”她又撕下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有消下去。

      夜色更深了,质子府的院子里,烤羊的热气渐渐淡了,酒盏空了两回,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宁国的趣事说到奚国的趣事。风偶尔把墙外的更鼓声送进来,一下,两下,融进炭火的余烬里,散成满院的静。

      安国君的宴席设在府中偏院,四面竹帘半卷,夜风从帘隙间穿进来,席上只有安国君、公子昱、鲁飞三人,桌上菜色丰富,还放着一坛尚未启封的宁国美酒,泥封上还印着宁国酒坊的朱记。

      安国君率先举盏:“今日特邀鲁公公前来,实因公子昱带来一坛宁国佳酿。此酒在宁国宫中亦是珍品,寻常人尝不得。鲁公公在奚王身边当差多年,见多识广,正好一同品鉴。”

      鲁飞连连拱手推辞:“安国君抬举了,小老儿不过是伺候人的,哪懂什么品酒。”话虽如此,眼睛却早已落到那坛美酒上。

      公子昱亲手开了泥封,酒香漫出来时,鲁飞的鼻翼微微翕动,脸上的推辞之意顿时淡了几分。几盏酒下肚,他的话渐渐松了,从酒色酒香说到两国交兵后商路断绝,许多旧滋味再不曾尝过。

      “宁国美酒,确实名不虚传。”鲁飞端着酒杯,眯到眼凑到鼻端深深一嗅,显然已经有些醉了,“这酒醇香,绵、厚、不烧喉,宁国宫中酿法果然独到。”

      安国君笑着替他又斟酒:“就是知道你好这口。”

      公子昱端着酒盏,没急着喝,只轻轻转了转杯沿:“鲁公公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两坛到府上。宁国除了酒,荔枝也是一绝,鲁公公可曾尝过?”

      鲁飞摆了摆手,酒意上头让他脸上泛了红:“小老儿哪尝过,那东西金贵的很,向来是宫中大王和贵人享用的,我们这些伺候人的,哪吃过。”他仰头饮尽盏中残酒,放下时发出一声轻叹,“说起来,这宁国的荔枝已有八年没有进过奚王宫了。八年了,连那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是奚王自己下的令,怕想起死去的雪姬,心里难受。”

      公子昱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如常饮了一口,像是听了一桩寻常旧闻。他搁下盏,替鲁飞满上,笑着接道:“鲁公公说的是。不过说来有趣,我倒是听过另一种说法,这荔枝从宁国进献到奚王宫中,一路上经手的人不少。进献时一颗颗数过,到了奚王案前,总不至于一颗不少吧?中间若有人偷偷尝一颗,只怕也没人发觉。”

      鲁飞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那层醉意松散的笑意忽然凝了一瞬。他放下盏,左右看了看,像是确认这院中没有第四个人,才凑近了压低嗓子,声音几乎只剩气声:“公子昱的话,倒是让小老儿想起一桩不敢提的旧事。那年宁国最后一回进献荔枝,入宫后照例送食官验果装碟,然后再叫人送于奚王。那个送荔枝来奚王处的小宦官,嘴馋的很,瞧着碟里的荔枝格外饱满,半路上没忍住偷偷剥了吃了一颗。”

      公子昱眼睫微微一动,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吃了便吃了,一颗荔枝而已。”

      “一颗荔枝而已?”鲁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被院墙外的风声盖过,“那孩子吃了不到半个时辰,先是腹痛,接着口鼻渗血,浑身抽搐,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没了。”

      院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风吹过竹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公子昱放下酒盏,声音平稳:“中毒?”

      鲁飞点了点头,又像是被自己这个动作惊着了,连忙端起酒盏喝了一大口,仿佛要把那句话咽回去似的。“小老儿当年就在奚王身边当差,那夜刚好轮值。底下人连夜把那小宦官的尸首处理了,不敢声张,后来才知道,和雪姬中的是一样的毒,而且碟里的荔枝少了一颗,十二颗荔枝却只有十一颗。”

      这句话落在席间,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水,公子昱端着酒盏的手没有动,目光落在鲁飞的脸上,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虚实。

      “食官验果装碟的人是谁?”公子昱问,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像只是酒席间一个随后的追问。

      鲁飞摆了摆手:“刘武刘膳夫,现在还是他。”他打了个酒嗝,又灌了一口酒,“公子昱,这些事小老儿也是酒后胡说,您听过便罢。”

      公子昱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替鲁飞和安国君又斟满一盏,换了话头。鲁飞酒劲上头,答得愈发畅快,方才那片刻的紧张被酒意冲散得干干净净,浑然不觉自己方才吐出了什么。

      安国君坐在主位上,此时也已经醉得不知为何物,偶尔只是插几句,脸上始终挂着温厚的笑。

      酒席散去,鲁飞被两个小宦官搀扶着上了回宫的马车,临上马车前还朝公子昱含糊不清地拱了拱手,说那坛酒改日定要再讨一盏。安国君也已醉了,叫家奴扶着回屋。

      公子昱独自步出安国君府,夜风迎面一吹,方才席间的酒气散了七八分。他沿着街边暗影不疾不徐地走,拐过街角时,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墙根阴影里。车帘低垂,车旁没有随从,辕上坐着个带斗笠的车夫,看不清面目,但他认识这辆马车,是鲁阳公主的马车。

      他走近时,车帘从内掀开一道缝,露出奚子颜半张脸,她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奚子颜说:“这里说话不方便,先送你回质子府。”

      公子昱没有推辞,车内狭小,两人隔着中间坐着。马车缓缓启动,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辘辘声。

      沉默了一路,到了质子府,公子昱叫春阳开门,几人进了质子府,来到了公子昱的书房,他将门合上,只留下自己和奚子颜。

      奚子颜问:“如何?”

      公子昱压低声音,将席间对话择要紧的说了。从荔枝进献的流程,到食官验果装碟,到那个小宦官半路偷吃荔枝中毒身亡,且和雪姬中的是一样的毒,装碟的荔枝少了一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数一串沉在水底的珠子,一颗一颗拎起来,没有遗漏,也没有渲染。

      奚子颜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她沉默了很久,烛光把她的侧影照得半明半暗。

      “一样的毒。”她的声音很平,听不清是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就是说,那个小宦官比我娘死的早。这样是不是可以意味着可以排除鲁飞的嫌疑,下毒的地方往前推,可能发生在食官的验果装碟那里。”

      “可以这么说,但目前不知道这个鲁飞的话是几分真几分假。”公子昱又缓缓说道,“食官当时的管事叫刘武刘膳夫,现在还是他。鲁飞今晚说的这些,足够公主往下查了。只是刘膳夫能将那个小宦官的事压下来不惊动旁人,他在宫中的根基,恐怕比较深。”

      奚子颜点了点头:“那个小宦官的名字叫什么?”

      公子昱摇了摇头:“鲁飞没有说,这可能需要公主在宫里花点时间查一下了。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中毒的宦官,说明鲁飞今日说的话是真的。”

      奚子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然开口:“公子昱,你今日这酒,喝得值!”

      公子昱嘴角微微上翘,烛光恰好照在她的脸上,从她下颌上滑过,照见她唇边微微扬起的弧度,那笑意很淡,但足够明亮。

      “公主若有需要,宁昱随时听用。”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平常事,“我比你更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公子昱将奚子颜送到质子府门口,他在车边站定,回身朝车内拱了拱手。马车启动调了个头,沿着来时路往宫里的方向驶去。公子昱站在质子府门口,目送着那辆马车渐渐变小,拐过街角,被夜色彻底吞没。他站了片刻,直到车轮声完全消失在远处,才转身进门。

      春阳还在廊下等着,见他回来,他摆了摆手:“明日把那坛没启封的宁国酒,送到鲁公公的府上去。就说今晚未尽兴,改日再叙。”春阳在身后应了声“是”,没再多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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