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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暖冬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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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老城入了冬。
天冷得扎实了,青桐巷的石板路每天早上都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梆梆响。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晃着,偶尔有几只麻雀缩在上面,不一会儿就冻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巷子里的人出来的少了,卖豆腐的梆子声也比秋天迟了半个钟头,巷口杂货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支了个炉子卖烤红薯,热腾腾的甜香飘了半条巷子。
闻檐把铺子里的炭盆从早烧到晚,红彤彤的一盆搁在柜台旁边,暖意融融的。
她每天早上开铺门的时候都会在门槛上多站一会儿,深吸几口冬天干冷清冽的空气,看着巷子里缩着脖子快步走过的行人和远处瓦顶上薄薄的霜花。
拾巷斋的厚棉帘从早放到晚,只有中午日头好的时候才卷上去透透气。
陈木生送的那只小木猫摆在外婆照片旁边,安安静静地蹲着。
闻檐每天擦柜台的时候都会顺手把它拿起来看一看,木头的包浆被她的掌心捂得越来越润。
那只木猫和之前那只木鸟木狗风格一样,朴拙而灵动,蹲坐的姿态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生气。
她有时候会想,陈木生雕这几只小东西的时候大概也没有想太多,就是手头有块木头,想着老朋友喜欢什么,就随手雕了。
雕完了送出去,也不知道人家收了一辈子。
暖冬的阳光从帘子缝隙里照进来,在柜台上铺了几道细长的光带。
旧物们在暖融融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木料和纸张的气味被炭火烘得沉厚而温润。
这天上午,陆峥来的时候带了一只旧铁盒。
他说是物证科清理旧档案翻出来的,盒子里有几张老城区的旧照片,其中有一张拍的是青桐巷后巷的老街景,里头好像有陈木生当年那个木工棚。
闻檐把照片拿出来看了,黑白的一张,巷子窄窄的,两边堆着木料和旧家具,中间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弯腰刨着一块木板,侧脸模糊但轮廓还在。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九二年春,后巷木工棚,陈木生。”
她把照片放在柜台上看了好一会儿。陈木生年轻时候的样子,在后巷的木工棚里弯腰刨木头,周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料和半成品。
那时候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雕的那几只小玩意儿会在几十年后被两个老人收了一辈子,又辗转回到拾巷斋。
她把照片收进抽屉里,和木猫放在一起。
下午她去了趟南屏路。绣球苗裹着棉布过冬,茉莉和桂花苗也裹得好好的。
她在窗台前面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棉布有没有松脱,又给三只花盆的土面盖了一层旧棉布挡冻。
巷子里的风冷飕飕的,她把外套领子拉紧了,蹲在那里忙了一会儿就站起来了。
窗台上那只青花瓷小碗里放着几片干薄荷叶,是秋天最后摘的那一茬晒干的。
她拿起一片闻了闻,薄荷的清香还在,凉丝丝的。
从南屏路回来的时候暮色已经落下来了。
她推门进铺子,炭盆的火还温着。
她添了两块新炭,坐在柜台后面翻开拾巷录,在最新一页写:暖冬,陆峥送来旧照片,九二年后巷木工棚,陈木生,照片存拾巷斋。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靠在藤椅上慢慢喝着茶。窗外的青桐巷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风声掠过屋檐。
冬天还没过完,但日子过得暖和而踏实,像炭盆里那团稳稳烧着的火,不烈不熄,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