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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旧夜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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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天冷得扎实了。
青桐巷的石板路每天早上都冻得硬邦邦的,巷口杂货铺的烤红薯炉子成了整条巷子最暖和的地方,围着一圈缩手缩脚等红薯出炉的人。
闻檐把铺子里的炭盆烧得旺旺的,红彤彤的一盆搁在柜台旁边,旧物们在暖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被穿堂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的冷气激得轻轻一响。
这天上午,她正坐在柜台后面给拾巷录的副本做最后几页的核对,听见门口有动静。
棉帘被掀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花白的脑袋——是巷尾的孙爷爷。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东西,就是来串门的。
闻檐让他进来坐,搬了把椅子到炭盆旁边。
孙爷爷坐下来,两只手伸到炭盆上方烤了烤,舒服地叹了口气。
“檐檐啊,前几天有个年轻人来找我,说是你让来的。”孙爷爷说
“他拿了一只木雕的小狗给我看,说是在他爷爷的遗物里翻出来的。我一看,那不是老周的手艺嘛——不对,是老陈的手艺。老周喜欢狗,老陈给他雕的。我也有一个,老陈雕的鸟。”
闻檐点了点头。孙爷爷就是那只木鸟的主人。她之前从周念安那里收到的木鸟,就是孙爷爷的老朋友老周收了一辈子的那只。
两个老人,一个收鸟,一个收狗,都收了一辈子。
“那个年轻人是老周的孙子。”闻檐说,“他把木狗送回来了,我让他自己留着了。”
孙爷爷点了点头,烤着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老陈还在吗?”
闻檐告诉他陈木生还住在城东幸福路那边,身体还行,前阵子她和陆峥去看过他。
孙爷爷听完没说话,又烤了一会儿火,站起来说走了。
闻檐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巷尾,背影在冬天的日光里缩成一个小小的、佝偻的影子。
第二天上午,孙爷爷又来了。这次他拎着一只旧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他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几只木雕的小玩意儿——一只兔子、一只猫、一只小麻雀。
刀法和陈木生送的那只木猫一模一样,朴拙而灵动。
“都是老陈当年给我和老周雕的。”孙爷爷说,“我留了几十年了,你替我还给他吧。他还在,这些就该还给他。告诉他,老孙和老周都收了一辈子,没白收。”
闻檐把木雕收好,下午就去了城东。陈木生开门的时候看见她手里的布袋,愣了一下。
闻檐把孙爷爷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又把布袋递过去。陈木生接过布袋,打开来看了看里面的木雕,一只一只拿出来摆在桌上。
兔子、猫、麻雀,排成一排,和他自己架子上那些新雕的摆在一起,新旧两批,刀法一样,只是旧的那些包浆更厚,颜色更深。
陈木生站在桌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木兔子的耳朵,嘴角动了动。他没说什么,但闻檐看见他低下头去的时候眼角有一点亮。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孙爷爷说没白收”,就转身走了。
陈木生没有送她到门口,但她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一楼的窗户后面,那个瘦小的老人还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排木雕,安安静静地坐着。
回到拾巷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推开铺门,炭盆的火还温着。
她添了两块新炭,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拾巷录,提笔写:十二月中,孙爷爷归还木雕数件给陈木生。老友已老,木缘未断。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把今天的事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老周收了一辈子的鸟,老孙收了一辈子的狗和兔子猫麻雀,收了几十年,最后都还给了雕它们的人。
陈木生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一排旧木雕和新木雕,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暖的,像炭盆里那团稳稳烧着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