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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立冬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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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立冬。
老城一夜之间冷透了。青桐巷的石板路上每天早上都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脆生生的,太阳出来一晒就化成水渍。
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勾出细密的线条。
巷口杂货铺的老板娘把热饮柜挪到了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一天能卖出几十杯热豆浆和姜茶。
闻檐把铺子里的厚帘子挂严实了,炭盆从早烧到晚,红彤彤的一盆搁在柜台旁边。
她每天早上开铺门的时候都会在门槛上多站一会儿,深吸几口立冬时节干冷清冽的空气,看着巷子里缩着脖子快步走过的行人和远处瓦顶上薄薄的霜花。
南屏路的绣球苗裹着棉布过了霜降,立冬前闻檐又去检查了一遍。
老太太分的那三株老根绣球裹得最严实,棉布外面还加了一层旧塑料膜挡风。
窗台上的茉莉和桂花苗也裹得好好的,薄荷剪了最后一茬之后剩了光秃秃的枝秆,她没拔,留着根在土里过冬,明年春天还能再发。
立冬那天上午,她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画册,听见门口有动静。
棉帘被掀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年轻男人的脑袋,看着二十出头,背着个帆布包,鼻尖冻得红红的。
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问她能不能进来看看。闻檐让他进来,搬了把椅子让他坐在炭盆旁边暖和暖和。
小伙子道了谢,搓了搓手,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报纸,里面是一只木雕的小狗。巴掌大小,木头是浅褐色的,已经被把玩得油润光亮。
小狗蹲坐在地上,昂着头,尾巴微微翘着,形态朴拙但神态活灵活现。小伙子说这是他爷爷留下的,爷爷前阵子走了,他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这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爷爷生前总把这只木狗放在床头柜上,他小时候问过爷爷为什么喜欢这个,爷爷只说是一个老朋友雕的。
闻檐把木狗托在掌心里看了看。
余音很淡,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只说了一句话:“你雕的狗比真狗还精神,我留着看门。”
她把木狗轻轻放回报纸上,问小伙子:“你爷爷年轻时候是做什么的?”
小伙子想了想:“好像是做木工的。后来进了工厂,就不怎么做木活了。但这只狗他留了一辈子。”
闻檐低头看了看那只木狗。简朴的刻痕、油润的包浆、昂着头的神态,确实像是一个懂木头的人雕的。
和之前那只木鸟一样,出自同一双手。
她忽然想起那位老收藏家从南方收来的那批旧物里,也有一只木鸟。周念安送来的。两件木雕,一件是鸟,一件是狗,风格相似,刀法相近,也许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她抬起头问小伙子:“你爷爷有没有提过雕这只狗的人是谁?”
小伙子摇了摇头:“没说过,只说是老朋友。”
闻檐想了想,把木狗重新包好推回去:“这只狗您留着吧,您爷爷带了一辈子的东西,放在您手里比放在别处都合适。”
小伙子把木狗收进帆布包里,道了谢走了。
闻檐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沿着青桐巷走远,帆布包在他身侧轻轻晃着。外面的风冷飕飕的,她拉好棉帘回屋,重新坐到炭盆旁边。
那只木狗的余音还在她脑子里转着,和之前那只木鸟的余音叠在一起。
雕木鸟和木狗的大概是同一个人,一个懂木头的、手很巧的人。这个人雕了鸟和狗送给朋友,朋友收了一辈子。
其中一只鸟辗转到了南方,又由周念安送回了老城;另一只狗留在了老城,今天才被她看见。
她拿起手机给陆峥发了条消息:“今天有人送来一只木雕小狗,和之前周念安送来的木鸟风格很像,可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雕的人大概是爷爷年轻时的木工朋友,送了鸟和狗,爷爷收了一辈子。”
陆峥回得很快:“我查一下当年有没有木器厂或者木工合作社的老记录。周念安送来的那只木鸟登记在册了,如果把两只木雕的信息并在一起,也许能找到雕的人。”
闻檐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下。她拉开拾巷录,在最新一页写:
立冬,木雕小狗,与之前木鸟风格相近,疑同一人所雕,待查。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靠在藤椅上,端着茶杯慢慢喝。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深下去,炭火的红光在铺子里温柔地跳动着。
冬天正式开始了,但铺子里是暖的,旧物们是安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