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寄旧年》荞鱼

91、白露 九

　　九月初，白露。
　　秋老虎终于走了。一夜之间，老城的风向变了，从南边来的热风转成了从北边来的凉风，吹在身上不再黏腻，干干爽爽的，带着一丝秋天特有的清冽。
　　青桐巷的石板路上每天早上都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太阳出来一晒就化成水汽，空气里浮着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潮润气息。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有几片泛了黄，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下来，在巷子里零星地飘着。
　　闻檐把铺子里的竹帘撤了，换了薄棉帘，早晚放下来挡凉气，白天卷上去透气。炭盆从后间翻出来晒了晒，虽然还用不上，但离生火的日子也不远了。
　　她每天早上开铺门的时候都会在门槛上多站一会儿，深吸几口白露时节干爽清冽的空气，看着巷子里渐渐多起来的秋色。
　　南屏路的绣球苗在白露前后长得飞快。遮阳网还搭着，但日头已经不毒了，小苗从两片子叶长到了四五片真叶，叶片边缘有了细细的锯齿，颜色也从嫩绿转成了深绿。
　　门口那排长得齐整，侧墙那排更壮实些，靠墙根的位置大概土更肥。闻檐隔三差五去浇水，顺手把冒出来的杂草拔了。
　　薄荷又摘了一茬，茉莉过了花期，叶子还是绿的，桂花苗稳稳地立在窗台中间，枝头的新叶一片接一片地往外展。
　　白露那天上午，她在杂货铺门口浇水的时候，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
　　走到杂货铺门口她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的花，又看了看墙根底下搭着遮阳网的绣球苗，抬头问闻檐：“姑娘，这绣球是你种的？”
　　闻檐点了点头。老太太凑近看了看遮阳网底下的小苗，说了一句“种得不错，明年开花肯定好看”。
　　然后她指了指巷子那头，说她就住南屏路顶头那户，院子里也种了几株绣球，是老根了，每年夏天开得满院子都是。
　　她问闻檐要不要等明年开春分几株苗过去，种在杂货铺侧墙那边，长得快些，第二年就能开花。
　　闻檐道了谢，说好啊。老太太又看了几眼窗台上的花，说这窗台以前是阿菱的，她年轻时候常来买酱油，阿菱也爱在窗台上种点东西。
　　老太太说完就拄着拐杖慢慢走了，闻檐站在窗台前面愣了一会儿。阿菱也爱在窗台上种点东西。
　　这扇窗台从阿菱到周清河到她，断了几十年，又续上了。
　　下午陆峥来的时候她把老太太要分苗的事说了。
　　陆峥听完点了下头，说侧墙那边确实可以多种几株，绣球长得快，三年就能成一片。
　　他站在杂货铺门口看了一会儿墙根底下的苗，忽然说了一句“明年夏天开花的时候，这条巷子应该挺热闹的”。
　　闻檐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遮阳网底下那些绿油油的小苗，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嘴角微微弯着。
　　两个人沿着南屏路往回走的时候，巷子里的风凉丝丝的，吹得老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白露过了就是秋分，再过一阵子桂花就该开了。闻檐走在他旁边，踩着石板路上零星落下来的几片黄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去年多了点什么。
　　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种了一排绣球，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年夏天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