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寄旧年》荞鱼

92、秋分 九

　　九月中旬，秋分。
　　老城正式入了秋。
　　天高了，云淡了，日头温温吞吞地照着，不再毒辣，早晚凉得需要穿件薄外套。青桐巷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巷口那几盆月季和矮牵牛过了盛花期，但还有零星几朵晚开的挂在枝头，在秋风里轻轻晃着。
　　南屏路的桂花开了。老桂花树一夜之间爆了满树的金色小花，香气浓得整条巷子都浸在里面。
　　杂货铺窗台上那棵桂花苗今年也打了满枝的花苞，比去年多了好几倍，米粒大的金色花粒缀在枝桠间，虽比不上老树的规模，但一走近窗台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冽的甜香。
　　闻檐蹲在窗台前面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棵从种子种起的小苗终于像点样子了。
　　绣球苗在白露之后又长了一截，门口那排和侧墙那排都枝繁叶茂的，叶片在秋风里翻着浅绿色的背面。
　　遮阳网还搭着，但再过一阵子天凉透了就可以撤了，让苗好好晒晒秋天的太阳，攒足了劲过冬。
　　秋分那天上午，巷子顶头那个老太太来了。她拄着拐杖，身后跟着她儿子，手里拎着两只旧陶盆，盆里是分好的绣球苗，根上裹着泥团，叶子绿油油的。
　　老太太把陶盆放在杂货铺门口，说这几株是老根上分下来的，品种是那种老式的蓝绣球，开花比无尽夏晚一些，但花球大，颜色也深。
　　闻檐蹲下来看了看，苗很壮实，根系白白密密的，一看就是养了多年的老株。
　　她和老太太的儿子一起把侧墙根底下的土又翻了一遍，把三株绣球苗种了下去，浇透了水。
　　老太太坐在窗台旁边的石阶上看着他们种，时不时指点两句——“再挖深点”“水浇透，绣球喜湿”。
　　种完了闻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老太太点了点头，说“明年夏天就能看见花了”。
　　老太太走的时候闻檐送她到巷口，老太太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这窗台以前是阿菱的，她种茉莉，我种绣球。后来她走了，窗台空了，我每年开花的时候还往这边看一眼。现在你又种上了，好。”
　　她说完就拄着拐杖慢慢走了，闻檐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转身往回走。
　　下午陆峥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新收的桂花，是从物证科门口那棵树上摘的，拣干净了拿过来。闻檐把自己晒的那罐桂花也拿出来，两样混在一起装了满满一罐。
　　她泡了两杯桂花茶，两个人坐在柜台旁边慢慢喝。窗外的秋风把老槐树的黄叶吹得沙沙响，巷子里飘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陆峥喝完茶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南屏路的方向，回头说了一句“绣球种好了？”
　　闻檐点了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闻檐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拾巷录，在最新一页写：秋分，桂花盛，绣球分苗种下三株，老太太说窗台以前是阿菱的。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靠在藤椅上，端着茶杯慢慢喝。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深下去，巷子里的桂花香被晚风送进来，甜丝丝地萦绕在铺子里，秋天稳稳当当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