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梅雨
六 ...
-
六月中旬,梅雨来了。
老城连着下了好几天雨,不大不小,密密匝匝的,像谁在天上筛着一层永远筛不完的细纱。
青桐巷的石板路被泡得发亮,墙根的青苔厚厚地绿了一层,老槐树的叶子在雨里泛着墨绿色的湿润光泽。
巷子里的风潮润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浸透之后散发出来的清冽气息。
蝉声歇了,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屋檐上偶尔滴下来的水珠打在石板上的脆响。
闻檐把铺子里的竹帘换成了厚棉帘挡潮气,又在柜台后面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小团暖色。
旧物们在梅雨天里格外安静,木料和纸张吸收了水分之后变得柔软而沉静,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膨胀声,像是老东西在雨天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她坐在柜台后面翻书,翻一会儿就停下来喝口热茶,听听雨声,再接着翻。日子被雨声拉得慢而绵长,一天好像变长了许多。
南屏路的薄荷和茉莉在雨里长得更快了。
薄荷已经蹿到了一尺多高,密密的叶子把陶盆盖得严严实实,雨打在叶面上簌簌地响,水珠从叶尖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窗台上。
茉莉的叶子绿得发亮,虽然花少了,但新抽出来的枝條比前几个月壮实了不少。
桂花苗的叶片在雨里舒展开来,浅绿色的嫩叶一片接一片地往外抽,整棵小苗比春天的时候又高了一截。
这天上午闻檐撑着伞去南屏路浇花。说是浇花,其实雨天不用浇,她就是去看看。
走到杂货铺门口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旧式的青花瓷小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几朵刚摘下来的茉莉花。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是周秀兰孙子的:“雨大,花落了几朵,捡起来放碗里了。香得很。”
闻檐把伞靠在墙边,弯腰端起那只小碗看了看。
碗是老式的青花瓷,碗沿有一道细纹,但整体完好。
碗里的茉莉花浮在水面上,白白小小的,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清冽的花香。她把碗放回窗台上,看了看三只花盆和那只旧玻璃瓶。
薄荷在雨里绿得发亮,茉莉的叶子被洗得干干净净,桂花苗的新叶在雨雾里泛着温润的光。
窗台上满满当当的,雨打在叶面上、碗面上、玻璃瓶上,发出各种细碎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轻的、没有旋律的曲子。
她撑着伞往回走。梅雨天的青桐巷安静极了,巷子里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缩在老槐树的浓荫里,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抖落几滴水珠。
她推门进铺子的时候带进一股潮润的雨气,混着旧木料和旧纸张的沉静气味,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她收了伞靠在门后,换了双干爽的拖鞋,重新坐回柜台后面。那杯茶已经凉了,她起身续了热水,捧着杯子暖手。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急不慢的,檐水从瓦上淌下来,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连绵不断的声响。
她翻开拾巷录提笔写:
梅雨,连日雨。南屏路茉莉落花浮碗中,薄荷长一尺,潮。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靠在藤椅上,听着雨声慢慢闭上了眼。梅雨天适合发呆,适合把日子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坐了一会儿,又睁开眼,把凉掉的茶喝完,起身去后间煮了碗热面吃了。
雨还在下,天光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透下来,把铺子里照得柔柔的、朦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