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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芒种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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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芒种。
老城进入了梅雨季前的最后一段干爽日子。天蓝得透亮,日头一天比一天烈,青桐巷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巷口的老槐树浓荫匝地,树底下成了整条巷子最凉快的地方。
闻檐把铺子里的竹帘从早放到晚,又在门口挂了一块湿布帘子挡热气。
她每天早上趁凉快去南屏路浇花,回来之后就窝在铺子里不出门了,搬把藤椅坐在柜台后面摇蒲扇,翻旧书,偶尔打个盹。
南屏路的薄荷长得疯快,已经蹿到了半尺多高,绿油油地铺满了整只陶盆。
闻檐每隔几天就去摘一把嫩叶回来泡水喝,薄荷水清凉解暑,比什么饮料都舒坦。茉莉开过了第四茬,花量渐渐少了,但叶子还是绿得发亮。
桂花苗稳稳地立在窗台中间,枝干又粗了一圈,叶片密密匝匝的,整棵小苗已经不像去年那样细瘦了,开始有了点树的姿态。
芒种那天下午,陆峥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的暑气,短袖领口微微汗湿。
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杨梅,紫红紫红的,还带着几片叶子。他说物证科门口的杨梅树今年结多了,同事摘了一筐分着吃。
闻檐把杨梅倒进碗里用盐水泡上,两个人坐在柜台旁边等。杨梅泡好了捞出来沥干水,闻檐拿了一颗咬下去,果肉厚实,酸甜多汁,满口生津。
她吃了好几颗,把核一颗颗吐在旁边的空碟子里。
“南屏路的薄荷长疯了。”她说,把最后一颗杨梅核放进碟子。
陆峥拿了一颗杨梅慢慢吃,咽下去才说:“我阳台那盆也长得快,摘了一茬泡水了。”
闻檐看了他一眼。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在阳台上种薄荷了。
也许就是春天她说“南屏路的薄荷种子种上了”之后没几天。
他没有特意提过这件事,只是在她每次说到薄荷的时候顺口接一句“我那边也种了”。
像是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种着同一种植物,各自浇水、各自摘叶泡茶,偶尔互通一声“长疯了”或者“摘了一茬”。
她收回视线,把碗里最后几颗杨梅捞出来沥着。
陆峥吃完杨梅站起来在货架前面转了一圈,翻了翻那摞旧书,然后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芒种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巷子里的老槐树投下浓密的树荫,几只麻雀在枝头扑棱着翅膀。
“梅雨快来了。”他说。
闻檐点了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南屏路的绣球秋天种的话,我那边也留了块地方”,就推门出去了。
闻檐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进外面的日光里。五月的热浪从巷口涌进来,把他的背影蒸得微微模糊,很快消失在老槐树的浓荫尽头。
她拉好门回屋,把碗和碟子洗了,坐在柜台后面翻开拾巷录,在最新一页写:
芒种,杨梅。南屏路薄荷长疯,绣球秋天种,梅雨将至。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靠在藤椅上摇着蒲扇。
窗外的蝉声密密匝匝地响着,热浪从竹帘缝隙里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又退回去。她闭上眼,在那些细碎的声响里慢慢舒了一口气。
夏天正在稳稳当当地铺开,日子也是一天一天地、安安稳稳地过着。该长的都在长着,该来的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