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寄旧年》荞鱼

81、清明 四

　　四月初，清明。
　　老城连着下了几天细雨，青桐巷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墙根的青苔厚厚地绿了一层。
　　老槐树的新叶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了，在雨里泛着翠绿色的湿润光泽。巷子里的风暖融融的，带着泥土和草木初醒时那种清冽的微涩气息。
　　卖花人的吆喝声一天比一天勤，三轮车斗里的花苗换了一茬又一茬，栀子、茉莉、月季、绣球，挤挤挨挨地摆着。
　　清明那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灰白色的云层薄薄地铺在头顶。
　　闻檐一早去了城郊给外婆上坟。
　　她带了黄纸、香烛和一小瓶黄酒，还带了一枝刚剪下来的南屏路桂花苗的嫩枝。
　　到了墓地她把黄纸烧了，香点上，黄酒倒了三杯。然后蹲下来把那只桂花嫩枝插在碑前的土里，浇了点水。
　　活不活得了要看天，但插在那里总归是个念想。
　　“外婆，清明到了。南屏路的花都发了新芽，薄荷也种上了。铺子里的旧物都好好的，你放心。”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收拾好布袋下山。
　　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绕道去了一趟南屏路。巷子里的雨渍还没干，青石板湿漉漉的。
　　走到杂货铺门口她蹲下来看了看窗台——薄荷种子已经发了芽，盆面上密密地冒了一层细小的嫩绿色芽尖，针尖大的叶子两片两片地张开着，在湿润的空气里舒展着。
　　茉莉和桂花苗的新枝也抽出来了，嫩绿色的枝条从叶腋间伸出来，上面缀着密密的叶片和小小的花苞。
　　她给花浇了水，又拔了盆边几棵冒出来的野草。窗台上一片新绿，在初春的薄阴天光里显得格外鲜亮。
　　下午她回了趟父母家。她妈在厨房里做青团，艾草汁揉进糯米粉里，包上豆沙馅，蒸出来油绿绿的，冒着热气。
　　闻檐坐在餐桌旁边吃了两个刚出锅的，软糯清甜，艾草的清香在嘴里慢慢化开。她爸在阳台上收拾花盆，说今年想在阳台上种几株西红柿。
　　闻檐说行，等天气再暖些她帮忙去买苗。吃完青团她帮着收拾了厨房，又坐了一会儿就回了铺子。
　　傍晚的时候陆峥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青团——他妈妈做的，豆沙和芝麻两种馅。
　　闻檐把青团收下，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站在柜台旁边各吃了一块青团，豆沙的甜，芝麻的香，艾草的味道把清明特有的清苦和温润都揉在了一起。
　　吃完了陆峥把纸袋收好，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翻了翻那摞新到的旧书。
　　“清明过了，天该暖了。”他说。
　　闻檐点了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薄荷长出来了记得说一声”，就推门出去了。
　　闻檐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进外面的暮色里。灰蓝色的天光落在老槐树的新叶上，把那些浅绿色的嫩芽衬得格外清透。
　　她拉好门回屋，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拾巷录，在最新一页写：
　　清明，城郊上坟。南屏路薄荷发芽，青团。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靠在藤椅上歇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深下去，巷子深处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和电视机的背景音。
　　春天快要过半了，日子还是稳稳当当地往下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