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寄旧年》荞鱼

80、春芽 二

　　二月下旬，老城连着晴了好几天。
　　日头一天比一天暖，青桐巷的石板路被晒得干干爽爽的，墙根的青苔重新泛了绿，老槐树的枝头也冒出了细小的、米粒大的芽苞，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凑近了能看见那些嫩绿色的尖尖正努力地从树皮里往外顶。
　　巷子里的风不再刺骨了，带着泥土化冻后翻出来的湿润气息和远处草木初醒时那种清冽的微涩。卖花人的吆喝声又准时出现在了巷口，三轮车斗里摆满了新一季的花苗。
　　闻檐把铺子里的厚棉帘换成了薄的，炭盆从早到晚不再一直烧着了，只在早晚添两块炭。
　　白天日头好的时候她把铺门完全打开，让春风从巷口一直灌到后窗，把满室旧物吹得清清爽爽的。
　　旧物们在渐暖的空气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木料和纸张的气味比冬天的时候活泛了一些，带着一种慢慢苏醒过来的、舒展的劲头。
　　这天上午她去了南屏路。
　　巷子里的晨雾已经散尽了，日光照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
　　走到杂货铺门口她先看了看窗台——三只花盆上的棉布还裹着，但白天气温已经稳在十度以上了，她打算今天把棉布撤掉，让花苗透透气。
　　她蹲下来把棉布一层一层解开，茉莉和桂花苗的叶子露出来，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叶腋间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几根枝条上已经有了新叶初展的迹象。
　　她仔细看了看每一根枝条，把冬天冻伤的枯尖剪掉，又给两盆花松了松土，浇了透水。水渗进土里的声音润润的，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
　　桂花苗旁边那只旧陶盆也空了一整个冬天，她今天带了工具来，打算趁春天种点什么。
　　花市上买了包薄荷种子，小小的一袋，她按着说明书在盆里撒了薄薄一层，覆了细土，又浇了水。薄荷好养，长得快，夏天就能摘叶子泡茶了。
　　窗台上三只花盆加一只旧玻璃瓶，等薄荷发了芽，就又是满满当当一窗台的热闹。
　　她收拾好工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南屏路的春天来得比青桐巷更早一些，巷子两侧的墙根处已经有野草冒出了嫩绿的尖芽，老桂花树的枝头也缀满了新叶，浅绿色的嫩芽密密匝匝的，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被春天的劲头填得满满的、活泛泛的。
　　下午陆峥来的时候她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批新到的旧书。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一句“南屏路的棉布撤了？”，闻檐点了点头。
　　他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翻了翻那摞旧书，然后说了一句“薄荷种子我那边阳台上也种了一盆”，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闻檐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翻着一本旧画册，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弯了一下嘴角，继续低头整理旧书。
　　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暖起来。
　　老槐树的芽苞一天比一天大，南屏路的薄荷种子在土里安静地等着发芽，桂花苗的新叶在春风里轻轻动着。
　　拾巷斋的门敞着，等下一件带着故事的旧物推门进来。